“哦？你且细说。”刘统勋神情一凛。
“第一是瘟疫。大灾之后必有大疫，饿殍遍野、污水横流，最易滋生疫病，一旦蔓延，死伤恐比蝗灾更甚。”
“第二是盗贼。百姓衣食无着、绝境求生，本分人也会铤而走险，盗抢作乱之事只会日益增多。”
“第三是民变。流民聚集、人心惶惶，最易被歹人煽动蛊惑，聚众作乱，动摇地方根本。”
高恒字字郑重：“这三件事，但凡有一件失控，便是燎原大祸，只要安稳渡过灾期、平定隐患，便是山东赈灾最大的功劳。”
刘统勋闻言缓缓点头，沉声道：
“你考虑得周全。这几桩隐患，皇上早已料到，密谕早已传至山东。”
“防疫一事，朝廷已派人奔赴两江、两广、云贵各地，加急采办大黄、黄连等防疫药材，不日便会运抵山东，分发各州县防控瘟疫。”
“至于缉盗维稳，岳中丞乃是将门出身，丁世雄臬台常年随军、跟着傅恒打过硬仗，治军治盗经验十足，维持地方治安，应当无虞。唯有防变细则，我们稍后再细议章程。”
高恒闻言心头大定，当即拱手笑道：
“有大人坐镇山东、总领全局，又有朝廷周密部署，下官是彻底放心了。大人执掌刑部，总管天下缉盗治安，有您在，区区草寇毛贼，翻不起半点风浪！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急促沉稳的脚步声。
一名身着臬台官服的中年官员大步匆匆而入，神色带着风尘与急切，正是连夜从济宁赶回的山东按察使丁世雄。
“下官丁世雄，参见刘大人、高大人！”丁世雄快步行礼，身姿端正。
刘统勋看着他满身尘土、行色匆匆的模样，开口缓声道：
“济宁局势刚平，正是需要你坐镇安抚的时候，何必这般匆忙赶回？同僚共事，各司其职，不必如此拘礼客气。”
丁世雄不敢落座正位，侧身斜签着身子坐于刘统勋对面，当即沉声汇报正事，语气利落干脆：
“回大人，济宁聚众闹事一案，已然彻底料理妥当。”
“昨日灾民砸毁粥棚、冲击府衙，事态恶劣，岳中丞震怒之下，当即摘去济宁道十二名失职官员的顶戴，一律革职候参、听候勘问。带头聚众闹事、煽动暴乱的二十余名首恶，尽数抓捕归案。”
他语速微快，带着一丝肃杀之气：
“今日济宁府已大出红差，将原本在押的劫盗匪寇，连同此次闹事的首恶，共计四五十人，一并正法处置，以儆效尤。岳中丞留守济宁善后，明日便率队返回省城。”
刘统勋微微颔首，以为地方动乱已然平息，可丁世雄话锋骤转，面色陡然凝重，语气添了几分紧迫危机：
“只是下官昨夜收到眼线密报，事态另有隐患！”
“博山黑风崖的匪众，近期打算下山劫粮！事态紧急，下官不敢耽搁，处置完济宁事务便即刻快马赶回，途中偶遇黄观察，特来拜见大人，即刻请命处置此案！”
“如今全省人心浮动、流民遍地，若是匪众趁机作乱、劫粮扰民，势必再度搅动民心，到时候局势再难压制，后患无穷！”
刘统勋原本松弛几分的神色瞬间紧绷，双目骤然凝起锋芒，沉声发问：
“黑风崖？那里盘踞多少匪众？头目是谁？”
“回大人，匪众共计三四百人，人数不多，但个个凶悍善战，常年盘踞山林，熟悉地形，极难清剿。”
丁世雄眉头紧锁，细细禀明底细：
“匪首名唤刘三秃子，此人极为狡猾谨慎，心思深沉、步步算计，从不是肆意妄为的莽匪。”
“往日里，他恪守规矩，大案不犯、皇粮不劫、库银不抢，从不触碰朝廷底线，只在乡间劫掠些许财物粮草，小打小闹、骚扰地方，从不引发大乱。府县官员念其未曾作乱谋反，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姑且放任。”
“可今年蝗灾太过惨烈，山东遍地荒芜、颗粒无收。黑风崖山寨的存粮，顶多支撑到岁末，来年春日便是粮尽山空、绝境无依。”
丁世雄说着，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，双手递至刘统勋面前，神色愈发凝重：
“绝境之下，刘三秃子彻底沉不住气了。这是昨夜博山太平镇乡绅马本善派人飞递送来的密帖，是刘三秃子亲手所写！”
刘统勋伸手接过帖子，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，快速扫视其上面的字迹。
帖上文字粗狂直白，带着赤裸裸的胁迫之意：
听闻太平镇善人马本善近日迎娶儿媳，大办婚宴、广备粮酒。黑风崖缺粮度日，特来登门贺喜，借粮七百石。
通篇文字看似客套贺喜，实则字字是逼！
借粮是假，索粮是真。
应允纳粮，便相安无事；若是敢拒，婚宴之日，便是匪众下山劫粮、血洗村镇之时！
刘统勋看完密帖，指节悄然收紧，眼底寒光乍现。
蝗灾未平，民荒未济，官事未定，如今山林匪寇又趁灾逼粮、虎视眈眈。
山东这盘残局，远比众人预想的，要凶险百倍！
刘统勋指尖死死攥着那张粗纸密帖，指节泛白，纸张边角几乎被捏得起皱。
他抬眼看向丁世雄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股冷硬的压迫感：
“婚宴定在几日之后？”
丁世雄身子微微前倾，语气急促：
“后天正午。马本善是当地头号善人，开仓放粥半个月，家里存粮本就耗了大半，七百石，是掏空家底也凑不齐的数。刘三秃子这哪里是借，分明是逼命，是趁火打劫，是光天化日之下抢劫。”
高恒坐在一旁，方才还算从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，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，少了几分温文，多了几分锐利：
“三四百人盘踞黑风崖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。现在调兵围剿，一来一回赶不上婚宴，可要是坐视不管，真让他抢了大户，其余土匪必然跟风，到时候全省遍地匪患，我们几个谁都担不起这个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