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并肩走进上房，分宾主落座，衙役奉上新沏的热茶。
高恒抬手示意奉茶，随即微微躬身，语气带着几分坦诚的无奈：
“下官调来山东时日尚短，府县人事、地方民情都还未曾完全摸清，岳中丞便留我在省城坐镇守衙，稳住中枢大局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抬眼看向刘统勋，眼底多了几分凝重，语速放缓，细细剖析山东局势：
“刘大人是朝廷重臣，洞晓天下民情，应当知晓山东地界素来民风彪悍，自古便是多出响马盗匪之地。”
“如今又遭遇百年难遇的特大蝗灾，通省秋粮尽数绝收，万千百姓无粮度日、走投无路。这般绝境之下，人心浮动到了极点，稍有不慎，便是民变四起，彻底大乱啊！”
刘统勋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，深邃锐利的目光静静凝视着面前的高恒。
他早已深知这位年轻藩台的底细。
高恒出身顶级名门，其父高斌曾任大学士、军机大臣、直隶总督，位极人臣，虽已离世，余荫仍盛；
从兄高晋现任礼部尚书，兼署直隶总督；
一母同胞的姐姐，正是当今圣上盛宠的慧贤皇贵妃高佳氏。
一门两宰辅、宫内有贵妃，妥妥的皇亲国戚、顶级勋贵。
他自乾隆元年以荫生入仕，从户部主事做起，历任盐政、总兵，一路扶摇直上，年纪轻轻便执掌山东藩台要务，成为一方实权大员，仕途顺遂远超同辈。
刘统勋本暗自存着几分“纨绔国戚不堪大用”的成见，可此刻看着高恒条理清晰、洞悉隐患的沉稳模样，心中不由暗自改观。
就在此时，高恒似是看穿了他心底的揣测，轻轻叹了口气，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恳切：
“大人，下官自知出身特殊，顶着国戚名头，在外人眼里，我便是靠裙带上位的纨绔子弟。”
“我年纪轻、资历浅，又是皇上至亲，行事但凡有半分差池、半点疏漏，旁人便会流言四起，非议不断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，语气愈发诚恳，带着发自内心的谨慎：
“我个人名声事小，可若是因为我行事不当、治理不力，连累皇上落个‘任人唯亲’的非议，那便是我的滔天大罪，万万担待不起。”
刘统勋闻言微微一怔，没想到这位看似温润娇贵的年轻国戚，竟有这般通透的心思、这般谨小慎微的君臣之心。
片刻后，他缓缓展颜，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，缓缓开口点拨：
“你能有这份心思，实属难得。傅恒与你境况何其相似，他姐姐乃是当朝孝贤纯皇后，正统正宫国舅，身份比你更尊。”
“当初傅恒奉旨外出办差，朝野之间闲话非议同样不少，人人都道他靠后位撑腰，并无真才实学。可他从不辩白，只凭实绩说话，一桩桩差事办得稳妥周全，一件件功绩摆在明面上。”
刘统勋目光恳切，字字中肯：
“如今朝野上下，再无人敢轻视傅恒，更无人背后妄称他‘国舅’，只知他是堂堂正正、实至名归的三号军机大臣！”
“功名事业，从不是靠家世得来的，是靠血汗、靠实绩挣来的。天下人心里，都有一杆公允的秤！”
高恒闻言心头一震，神色肃然，郑重颔首：
“大人教诲，下官铭记在心，此生不敢忘。日后定当勤勉履职、实心任事，以实绩堵悠悠众口，为皇上分忧，为百姓解难。”
短暂的感慨过后，二人迅速回归正题，谈及眼下最紧迫的赈灾要务，气氛瞬间重新凝重。
高恒收敛心绪，神色严谨，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：
“大人，当下山东赈灾，头等大事便是粮食，无粮则无以为继，无粮则民乱不止。”
“此次蝗灾虽毁尽秋粮，但万幸今夏小麦丰收，早玉米、早稻、红苕、山药等杂粮也收成尚可。全省藩库存粮一百二十万石，各府县义仓存粮五十万石，储量底子尚且可观。”
他语速平稳，精准报出核算结果：
“按灾民每日半斤口粮的最低标准核算，通省灾民渡过荒年，仍足足短缺一百七十万石粮食。”
“省内各大乡绅富户私存粮食合计四十万石，尽数征借之后，缺口仍在一百三十万石上下。”
刘统勋静静听着，指尖轻叩桌案，低声追问：
“这一百三十万石缺口，你可有筹措章程？”
“下官反复盘算过。”高恒眸光清亮，思路缜密，自问自答，条理分明，“首先，不可事事坐等朝廷恩典、皇上赈粮，为人臣子，当体恤圣心、主动分忧。”
“其一，可发文知会两江总督尹继善，向两江采买糙米七十万石。交易不用现银，以工抵粮。明年江南疏浚清江漕运的所有民工，全部由山东抽调派出，人力抵粮，两相公允。”
“其二，下官从前管领山东盐政，今年山东全境盐场所有厘金尽数免征，仅此一项便可结余三十万两白银，全数用以购粮，可再增补十万石粮食。”
“其三，此次蝗灾并非山东全境覆灭，鲁北多州县盛产荷藕、菱角、芦苇、鱼虾水产，鲁东部分偏远州县侥幸避过蝗灾，农田未有损毁。”
“若极致调度、通省调配，竭尽地方所能，不靠朝廷一分银、一粒粮，山东亦可勉强自救渡荒。”
话说至此，高恒话锋一转，语气添了几分体恤仁心：
“只是皇上仁厚慈爱、爱民如子，断然不会让山东百姓遭搜刮之苦、受竭泽而渔之害，必定会降恩诏、拨漕粮驰援。”
他抬眼看向刘统勋，语气恳切：
“依下官之见，朝廷若能调拨七十万至一百万石漕粮入鲁，不仅能补足眼下荒年缺口，连明年春耕所需的种子粮，也能一并备齐，百姓方能真正安稳度日。”
刘统勋微微颔首，对他这番周全筹划暗自认可。
可高恒脸上并未显露半分轻松，反而眉头紧锁，面色愈发沉肃，郑重提醒道：
“大人，粮食缺口可补，但大灾之后，三大隐患最为致命，万万不能掉以轻心，必须未雨绸缪、提前防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