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眼底寒光乍现。
他一生最忌臣子结党逼君。
“一群老匹夫,真当朕是傀儡不成!”
乾隆猛地起身,声音凌厉传遍殿内外:
“传朕旨意!”
养心殿外瞬间死寂。
所有大臣噤若寒蝉。
乾隆站在殿阶之上,目光扫过一众跪地官员,掷地有声:
“江南科场弊案,证据确凿,铁证如山!”
“户部尚书及涉案京官,勾结江南盐商、士族,收受巨额贿赂,蒙蔽圣听,即刻革职,下狱彻查!”
“孙嘉淦刚直为公,一心为国,无罪有功,令即刻复职,继续主查南闱全案!”
“尹继善固守地方,稳住证据,处置得当,赏!”
“即刻释放刘啸林,官复原品,协助查案!”
“张怀安、徽州族长、盐商总领及所有涉案考官、舞弊考生,一律按大清律例,从严治罪,抄家流放,永不录用!”
一道圣旨,震彻朝野。
结党护私的朝堂权贵,一夜之间土崩瓦解。
原本颠倒黑白的谗言,尽数成了罪证。
消息快马传回江南。
巡抚衙门内,尹继善接到圣旨,长舒一口气,眼眶泛红。
他快步走入大牢,亲自为刘啸林解开枷锁。
“啸林先生,成了。”
尹继善声音难掩激动,“皇上圣明,朝中奸佞被扳倒,弊案彻查到底,公道来了。”
刘啸林缓缓起身,花白胡须微微颤抖,眼中含泪,却笑得坦荡:
“老朽半生坎坷,今日总算没白熬。能为天下寒门争一次公道,足矣。”
半月之后,南闱乡试重新规整举行。
考场全程重兵把守,封弥、誊录、阅卷层层互查,全程公开透明。
三十二名舞弊考生尽数除名,涉案官员或斩或流,江南盐商几大巨头抄家败落,徽州士族势力大损。
无数寒门书生凭借真才实学中举,金陵城内一片欢腾。
风波平息后,一日傍晚。
莫愁湖畔,水榭依旧。
孙嘉淦、尹继善、刘啸林、曹雪芹、刘金子几人再次相聚。
没有歌姬起舞,没有奢靡宴饮,只一壶清茶,几碟小菜。
夕阳洒在湖面,波光温柔。
尹继善端起茶盏,看向孙嘉淦,轻笑:
“当初莫愁湖初见,锡公还当众斥责我奢靡误公,如今想来,真是世事难料。”
孙嘉淦也难得露出一丝温和,拱手:
“当初是我偏激,不懂你苦心布局。若无你,此案难破。”
刘啸林抚须长叹:
“一场科场弊案,扳倒京中大员,动了江南根基,终究是伤筋动骨。往后朝堂,怕是要清净许久了。”
曹雪芹淡淡开口,语气清寂:
“富贵荣华,权钱交易,到头来不过一场空。我笔下红楼,写尽世间繁华虚妄,今日江南一事,倒是给我添了不少笔墨。”
刘金子起身,对着几人深深一揖:
“经此一事,我也算看透科场官场。此次进京会试,不求功名富贵,只求凭本心答卷,无愧天地。”
孙嘉淦望向远方暮色,语气平静却坚定:
“为官者,不求名垂青史,但求问心无愧。
只要天下寒门还有公道,科场还有清正,我们做的一切,就都值得。”
晚风拂过莫愁湖,吹散了曾经的酒气与喧嚣,只留下一池清波。
七月末的齐鲁大地,早已没了半分夏末的生机。
蝗灾自鲁东海阳、栖霞席卷而起,遮天蔽日的虫群一路西进,过境之处寸草不生。
良田被啃得干干净净,树木秃得只剩枯枝,田间不见半株稼禾,村落里日日回荡着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嚎,天地间一片萧瑟惨白。
奉旨赶赴山东赈灾的刘统勋,一路车马兼程,风尘仆仆,马不停蹄,这日终于抵达山东境内的小清河驿馆。
这驿馆地处偏僻,冷清得不像话。
街面寥落萧条,除了街对面一间孤零零的生药铺、两家门可罗雀的小饭馆,再无半点商铺人烟,整条街巷透着一股子死寂的荒凉。
刘统勋一身素色官袍,鬓边染着赶路的风尘,他抬手拂去肩头的浮尘,目光扫过紧闭大半的铺面,转头看向垂手侍立的驿馆店主,语气沉缓:
“这小清河素来这般冷清?还是如今灾情所致?”
店主是个年过五旬的老汉,脸上沟壑纵横,眼底盛满愁苦,闻言连连摇头叹气,声音沙哑干涩:
“大人,往年虽不热闹,也不至于如此凄凉。自打蝗虫过境,周遭十里八乡的庄稼全绝了,百姓逃荒的逃荒,饿倒的饿倒,谁还有心思开店做买卖?”
说到此处,老汉眼眶一红,声音带着哽咽:
“铺子里没生意是小事,老百姓才是真的苦啊!地里颗粒无收,存粮日渐耗尽,老幼妇孺日日忍饥挨饿,再熬下去,怕是要出大乱子啊!”
刘统勋眉心骤然拧紧,面色愈发凝重。
一路所见灾情已然触目惊心,没想到底层百姓的处境,比沿途听闻的还要惨烈。
他不再多言,当即转身沉声道:
“备马,即刻赶往山东巡抚衙门!”
片刻不敢耽搁,一行人策马疾驰,直奔省城巡抚衙署。
巡抚衙门正厅肃穆沉静,青砖地面一尘不染,却掩不住内里紧绷压抑的氛围。
一道纤挺修长的身影立在厅中,正是山东布政使高恒。
他年纪尚不满三十,身形清瘦单薄,看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,一张容长脸,细眉凤目,生得极为俊秀,自带几分温润女相,一身藩台官袍穿在身上,雅致却不失官威。
见刘统勋大步踏入,高恒立刻快步上前,身姿恭谨,礼数周全,对着刘统勋郑重行了庭参大礼,声音温和谦逊:
“下官高恒,恭迎刘大人莅临山东。”
“免礼。”
刘统勋抬手虚扶,目光快速扫过眼前这位声名在外的年轻国戚,开门见山,语气带着钦差的沉稳威严,“岳浚中丞呢?本官奉旨前来赈灾,怎的未见他在衙中理事?”
高恒直起身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,侧身引着刘统勋往内堂走去,语气从容解释:
“回大人,昨日济宁地界出了乱子。灾民饥寒交迫,聚众斗殴,人越聚越多,唯恐滋生暴乱、煽动民变。岳中丞放心不下,昨夜连夜快马,带着叶臬台赶去济宁坐镇处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