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再度席卷全城:孙嘉淦、尹继善勾结罪臣、闲散文人,罗织罪名,迫害江南正统士林!
次日清晨,第二道京谕加急抵达金陵。
不同于上次的口头传话,此次是实打实的圣上朱批:
“着孙嘉淦暂停查案,暂住贡院候旨;尹继善约束地方,不得再私自拿人、擅自查封;刘啸林即刻拘押,待查真伪!”
一语落地,全盘被动。
亲兵面色慌张冲进大堂:
“大人!京谕下达,要拘押刘老先生!”
刘啸林闻言,面色平静,无半分惊惧,反倒坦然一笑:
“老朽早有预料。他们扳不倒二位大人,便先斩线索,断我们人证,釜底抽薪。”
尹继善又急又怒:
“这帮奸人太过阴狠!分明是畏惧铁证,刻意罗织罪名!”
孙嘉淦心口沉沉,却依旧稳住心神,看向刘啸林:
“老先生,委屈你了。”
刘啸林拱手躬身,语气坦荡:
“老朽半生蒙冤,早已看淡生死荣辱。只要能保住此案线索,能还天下寒门学子一个公道,老朽甘愿入狱待查。”
“二位大人切记,千万不要为救老朽停下查案、递折的脚步。我一人荣辱事小,大清科场公道事大!”
话音落,衙役上前,为刘啸林戴上枷锁。
这位曾经的探花郎,半生浮沉,暮年挺身入局,为守公道,坦然入狱,背影苍凉,却傲骨铮铮。
看着刘啸林被带走的背影,尹继善双拳紧握:
“锡公,对手这一手,彻底封死了我们的突破口。人证被拘,折子被压,舆论被改,再拖下去,所有涉案贪官士族,尽数洗白无罪!”
孙嘉淦沉默片刻,眼底锋芒非但未减,反而愈发凛冽。
他缓缓开口,字字千钧:
“他们断我人证,我便以物证破局。
他们压我奏折,我便直面圣颜。”
尹继善一怔:“大人要做什么?”
孙嘉淦抬眼望向北方,声音铿锵有力:
“本官即刻亲笔写血折,详述江南科场舞弊全貌、朝堂权臣蒙蔽圣听实情。
随后弃衙北上,进京面圣!
不辨清黑白,不肃清弊案,绝不归江南!”
当夜,贡院烛火通明,彻夜不熄。
孙嘉淦褪去官袍,端坐案前,取针刺指,以血为墨,落笔铿锵。
血折之中,他不卑不亢,逐条罗列三十二人舞弊铁证、官员受贿账本、盐商士族勾结链条,字字写实,句句诛心。
他坦然直言:
臣知朝堂有人结党护私、蒙蔽圣听,知此案阻力滔天,知臣此举或招贬谪、获罪、身死。
但臣身居言官之职,奉陛下清名,守天下公道,宁鸣而死,不默而生!
天微亮时,洋洋千言血折落笔完毕,字字血色,触目惊心。
尹继善立于一旁,看着满纸赤诚血色,眼眶微热:
“锡公以血明志,以命护法,千古直臣,不过如此。”
孙嘉淦封好奏折,神色淡然:
“我北上之后,江南之事便托付于你。”
“你稳住局面,不许任何人翻案、放人、销证。不管京中传来何等旨意,务必守住所有账本、名册、口供、案宗,一寸不退,半分不让。”
尹继善重重躬身一礼,语气郑重:
“下官以头顶乌纱、满身身家担保,誓死守住铁证,静待大人归来!若有半分差池,甘愿同罪论处!”
次日清晨,金陵城外长亭。
春寒料峭,乍暖还寒。
孙嘉淦一身素色常服,不带仪仗,不带亲兵,只携一纸血折、全套案宗副本,孤身一人,策马北上。
身后是风波未平的江南科场,是蒙冤入狱的老臣,是万千期盼公道的寒门学子。
身前是波诡云谲的紫禁城,是结党营私的朝堂权贵,是决定此案生死、国法威严的九五之尊。
尹继善伫立长亭,目送马蹄远去,低声长叹:
“此战,是锡公一人,逆整朝浊流,护天下公道。”
金陵城内,风声寂寂,人心惶惶。
有人坐等孙嘉淦获罪败北,有人默默祈祷公道昭彰。
快马日夜兼程,不过六日,孙嘉淦已抵京城。
他没有回自己府邸,也不拜会任何京官,一身风尘,直接递牌子,求见乾隆。
养心殿内,烛火明亮。
乾隆屏退所有内侍,只留君臣二人相对。
乾隆看着眼前一身疲惫却脊背笔直的孙嘉淦,指尖捏着那封血色奏折,面色沉凝。
“锡公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帝王威压,“为江南一案,竟不惜写血折,孤身北上,逼朕决断?”
孙嘉淦跪地,额头触地,语气沉稳,不卑不亢:
“臣不敢逼皇上。臣只是不敢欺君,不敢负天下寒门学子。”
乾隆翻开血折,血色字迹触目惊心,一条条舞弊证据、朝堂权臣勾连盐商、士族的脉络,写得清清楚楚。
他越看,脸色越冷,指尖重重拍在奏折上:
“户部那群老东西,竟敢在朕面前颠倒黑白!”
孙嘉淦抬头,目光直视帝王,字字恳切:
“皇上,江南科场舞弊,绝非小事。三十二个名额明码标价,誊录、封弥、阅卷全被买通,寒门十年寒窗,不及盐商一夜金银。”
“如今朝中重臣收受贿赂,为地方奸佞遮丑,若此案不了了之,往后各省效仿,科场彻底沦为权贵私器,天下读书人寒心,大清根基动摇啊!”
乾隆闭了闭眼,沉默许久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江南盐商富庶,士族盘根错节,户部、军机处不少人靠着江南财路养着。
动江南,就是动朝堂大半人的利益。
“可你要朕一口气动这么多老臣、江南大族、盐商集团,朝堂会不会乱?江南会不会反?”乾隆沉声问。
孙嘉淦叩首,语气铿锵:
“乱一时,可安一世。纵容奸佞,安稳一时,必乱百年。臣愿以一死,替陛下清君侧、正科场!”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嘈杂声。
户部尚书、一众军机大臣,竟集体跪在养心殿外,哭谏不止。
“皇上!孙嘉淦蛊惑圣听,蓄意挑起南北对立,离间君臣!”
“请皇上治孙嘉淦大罪,保全江南士林,稳住朝局!”
哭声、谏声此起彼伏,逼宫之意,昭然若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