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啸林老先生，今日莫愁湖一别，我还以为您归家歇息了，没想到大驾光临。”
张怀安满脸热络，抬手引着他往内堂走。
刘啸林故作慵懒，抚须轻叹：
“老朽闲散之人，在家也是枯坐，不如来此处听听风声，沾沾文气。”
张怀安眼底闪过一丝算计，屏退左右，只剩二人相对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老先生昨日应允我的事，可想好了？事成之后，白银千两，城郊宅院一座，尽数奉上，保您后半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刘啸林端起茶盏，慢悠悠抿了一口，故作迟疑：
“调换考卷乃是杀头的重罪，老朽半生仕途坎坷，实在不敢再冒险。只是诸位厚爱，我又不好推辞。”
他故意欲擒故纵，吊足对方胃口。
张怀安果然松了口气，连忙趁热打铁：
“老先生放心，全盘通路早已打通！阅卷、誊录、封弥三道关口，全是自己人！只要您悄悄对接上考场誊录书生，暗中做好记号，万无一失！”
“这次一共三十二个名额，都是江南大族子弟，根基深厚，就算出半点纰漏，也有人兜底，绝对连累不到老先生身上。”
刘啸林心头一震，默默记下三十二人舞弊、三道关口失守的关键信息，面上依旧装作犹豫不决：
“容我再斟酌一夜，明日此时，我给你准信。”
“好好好！”张怀安大喜，“我等老先生佳音！”
两人对话尽数被院墙外乔装蹲守的亲兵听得一清二楚，悄悄记录在册，转身快马回报巡抚衙门。
与此同时，贡院内，孙嘉淦正逐一核对考官履历。
指尖划过誊录官、封弥官的名册，他目光骤然定格。
八名核心经手官吏，有五人近三年突然家境暴富，购置田产宅院，履历干净得诡异，恰好对应上尹继善卷宗里的疑点人员。
孙嘉淦指尖狠狠按住名册，冷声对身旁亲信道：
“即刻暗中封存这五人的所有履历、任职文书，不许任何人触碰、传阅，严守秘密。”
亲信躬身领命：“奴才明白。”
正当取证稳步推进之时，对手的反扑，骤然降临。
当夜戌时，金陵城内流言四起。
大街小巷、客栈茶肆，到处都传着一模一样的话——新任主考孙嘉淦，自持清官之名，实则偏执苛刻，故意打压江南士林，扬言要尽数罢黜江南考官、黜落半数江南学子，要让南闱无一人中举。
流言越传越凶，短短一个时辰，全城皆知。
无数寒门学子人心惶惶，世家子弟则暗中煽动，聚集数十名书生，堵在贡院门外，高声请愿，口口声声求“公正待士”。
贡院外喧闹震天，守门差役拦都拦不住。
亲信匆匆跑进贡院大堂，脸色发白：“大人！不好了！城外流言满天飞，学子聚众请愿，都说您苛待江南士子，蓄意打压南闱科考！”
孙嘉淦正伏案整理证据，闻言抬眼，神色冰冷：
“谁传的流言？”
“查不出来，是遍地散传，刻意造势！”亲信急道，“再闹下去，恐怕会激起士林动乱！”
话音刚落，尹继善连夜赶来，脚步急促，面色凝重。
“锡公，对手动手了。”尹继善开门见山，“这帮人不敢跟我们硬碰弊案，就玩人心算计。刻意煽动学子，抹黑你清名，只要闹起士林哗变，京中立刻会下旨问责，届时我们查案之事，只能被迫中止。”
孙嘉淦猛地起身，袍袖凌厉：
“好毒的算计！”
他瞬间看透对方套路。
对方深知他一生靠清正直谏立足，最惜名声。
一旦士林怨声载道，他这个主考便落了“失民心、扰士风”的罪名，不用查案，先行获罪。
届时所有舞弊官吏、士族盐商，尽数安然脱身。
尹继善沉声道：
“不止如此，方才我收到密报，张怀安等人已经连夜写好密折，通过江南盐道的渠道，加急递往京城。折子里诬告你——私带亲信、擅改科考旧例、轻视江南士子、刚愎自用恐误大典！”
“只要京中权贵借机发难，一纸调令下来，你我即刻被撤差，他们便可安然完成舞弊，顺利收官！”
屋外人声鼎沸，学子呐喊声阵阵传来，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孙嘉淦双目微眯，周身气场凛冽，毫无半分慌乱。
“他们想毁我名声、断我查案之路？痴心妄想。”
他转头看向尹继善，语气果决：
“如今证据虽未齐全，但已有口供、有人数、有涉案官吏名册，足够稳住局面。”
“你即刻派人安抚学子，当众辟谣，讲明科考规矩，承诺绝对公平公正，安定人心。”
尹继善点头：“我这就去！”
“且慢。”孙嘉淦叫住他，声音冷硬，“安抚之余，不必压制流言，也不必强行驱散人群。越压制，越显心虚。”
尹继善一愣：“大人意思是？”
孙嘉淦眼底闪过一抹锐利锋芒：
“他们想造势压我，我便借势破局。明日一早，本官开贡院大门，当众公示科考禁令、考场规矩。”
“与此同时，让刘啸林假意应允张怀安，套出最终舞弊名单、交易证据，天亮之前，务必拿实全部罪证！”
尹继善瞬间会意，眼神一亮：
“高明！以静制动，反将一军！”
当夜三更，月色暗沉。
城南书院密室，烛火摇曳。
刘啸林孤身赴约，再次见到张怀安，以及两名从未露面的核心之人——徽州大族族长、江南盐商总领。
二人皆是一身便服，气场霸道，眼底满是狠戾。
张怀安见他前来，笑容得意：
“老先生果然通透，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刘啸林故作彻底松口，叹息道：
“老朽思前想后，一辈子清贫潦倒，何必死守规矩？既然诸位势大可兜底，我便帮这一次。”
三人皆是大喜，彻底放下戒备。
盐商总领上前一步，低声交底：
“既然老先生入局，我便把实底交你。这是三十二名考生的姓名、考场编号、专属考卷记号，誊录书生只需照着标记调换，绝无差错。”
说着，他递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名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