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嘉淦沉默片刻，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，心底已然明白过来。
他素来刚正不阿，行事光明磊落，却不懂地方官场迂回制衡的手段，方才的确错怪了尹继善。
但他素来不肯轻易软服，语气依旧硬朗：
“即便如此，科考大典在即，封疆大吏湖畔宴饮、歌舞相伴，终究是失了体统，落了话柄。若是被有心之人弹劾，你我二人，谁都担待不起。”
尹继善拱手一揖，诚心认错：
“大人说得对，是下官失度。往后收敛行事，一切以科考公允为先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转身从书架最内层，取出一本厚厚卷宗，轻轻摊开在桌案上。
卷宗封皮陈旧，密密麻麻写满字迹。
“这是下官暗中记录三年的江南科考弊情。”
尹继善指着卷宗，神色郑重，“哪几户世家常年包揽考场关节，哪几个学官私下收受礼金，哪几条街巷专营夹带、替考买卖，尽数在此。”
孙嘉淦俯身翻看，越看神色越凝重。
卷宗里记录详实，人名、住址、交易时间、舞弊手段，一清二楚，远比朝廷下发的整顿条文真切细致。
“既然你早有察觉，为何不上奏朝廷，彻底肃清？”孙嘉淦抬眼问道。
尹继善长叹一口气，眼底满是无奈：
“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江南士族根深叶茂，牵连京中无数官员。我若无实证、无万全之策，贸然动手，只会打草惊蛇，反倒让这帮人蛰伏蛰伏，来年卷土重来，更难彻查。”
他抬眸看向孙嘉淦，语气恳切：
“如今锡公您奉旨主考，手握钦差全权，有朝廷法度背书，正是最好的时机。下官暗中布局三年，就等一位刚正无私、不惧权贵的主考官，坐镇南闱，连根拔弊！”
孙嘉淦猛地抬头，眼中锐气骤盛。
他瞬间读懂了尹继善的深意。
方才莫愁湖的宴饮，不是奢靡懈怠，是隐忍布局；结交落魄文人、送别寒门贡生，不是附庸风雅，是借江湖耳目，查官场黑幕。
一时间，孙嘉淦心中愧疚翻涌，却依旧不改正色，沉声开口：
“既然你有万全底数，那此番南闱，你我二人通力合作。你掌地方、控人脉、查暗弊，本官掌法度、定规矩、断是非。”
“但凡涉科场舞弊者，无论世家子弟、官员亲眷，不论品级高低、根基深浅，一律严查到底，绝不姑息！”
尹继善眼中一亮，当即躬身领命，语气坚定：
“下官遵命！定不负大人信任，不负朝廷重托，还江南学子一片公道！”
就在二人敲定全盘计划之时，堂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，亲兵低声禀报：
“大人，方才莫愁湖散去的宾客里，刘啸林先生折返，说有要事密报，求见二位大人。”
孙嘉淦与尹继善对视一眼，皆是神色一凛。
尹继善立刻道：
“快请！”
片刻间，花白须发的刘啸林缓步走入正堂。
方才在湖畔，他一身闲散淡然，此刻却神色凝重，眉头紧锁，再无半分消沉落寞之态。
他对着二人深深一揖，直起身便直言道：
“二位大人，老朽折返回来，是有一桩紧要隐情，不敢拖延。”
孙嘉淦身子微微前倾，语气沉稳：
“老先生请讲，事关南闱科考，但凡所知，尽数道来。”
刘啸林抬眼，目光锐利，字字沉重：“今年南闱，早有人提前半年布好了局。”
尹继善心头一紧：
“此话当真？何人布局？”
“江南盐商、徽州士族，联手打通了学道衙门、巡考房的数名官吏。”
刘啸林声音压得极低，“他们不止是夹带替考、传递考题，此番是要批量操作，保数十名权贵子弟中举，借此把持江南士林话语权。”
孙嘉淦神色骤冷，掌心骤然收紧：
“可有实证？”
刘啸林沉声道：“老朽半生浮沉科场、官场，熟知其中门道。昨日夜里，便有人暗中寻到老朽，许我重金，让我借批注书稿之名，联络考场誊录书生，暗中调换考卷。老朽假意应下，只为摸清他们的全盘套路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二人，语气带着警示：
“更凶险的是，这帮人根基极深，京中亦有靠山。若是二位大人只查皮毛、不动根本，乡试结束之后，不仅弊案难破，大人怕是还要落得个‘惊扰士林、苛待学子’的罪名。”
正堂之内，瞬间死寂。
窗外微风穿堂，吹动案上文卷，簌簌轻响，却更显屋内凝重压抑。
孙嘉淦素来刚直，一生不惧权贵，可听完这番话，也不由得心头沉沉。
他终于彻底看清，这看似寻常的一场南闱乡试，背后藏着盘根错节的官场巨网，杀机与陷阱，无处不在。
尹继善面色彻底沉冷，低声道：
“看来，咱们还是低估了江南科场的水。”
孙嘉淦缓缓抬眼，目光凌厉，掷地有声：
“低估便低估了。本官奉旨为公，不结党、不营私，一身清白，无所畏惧。”
“越是藏污纳垢，越要连根拔除。这场南闱乡试，便是我肃清江南科场积弊的第一仗！”
刘啸林躬身拱手，神色恳切：
“老朽愿全力配合二位大人，倾尽所知，揭发弊情，只求还寒门学子一个公道，正科场清正之风！”
三人目光交汇，彼此心照不宣。
事不宜迟，当日午后，三人便敲定探查方略。
孙嘉淦身为正主考，身份太过醒目，不便私下走动，便坐镇贡院，以规整考场条例、清点考官名册为名，明面上稳住所有涉考官员，暗中观察众人神色动静。
尹继善调动心腹亲兵，乔装成市井百姓、客栈伙计，分片蹲守金陵城内的私坊、暗栈——这些都是卷宗里记载的舞弊交易据点。
刘啸林则继续假意入局，充当卧底。
黄昏时分，刘啸林一身素布长衫，慢悠悠走进城南一处雅致书院。
此处是江南士族子弟聚会之地，学道衙门几名主事，日日黄昏都会在此品茶闲谈。
他刚踏入院门，一名身着绸衫、面色油润的中年官员便笑着迎了上来，正是江南学道司主事张怀安，此次舞弊案的核心中间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