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指着席中一位年轻公子:“这位是刘金子,捐了贡生,此番要进京参加会试,今日便是特意设宴,为他饯行。”
刘金子闻言,连忙起身,对着孙嘉淦微微一躬,神色淡淡,并无过多恭敬,随即又坐回原位,端起了酒杯。
尹继善又指向一旁身着素衣、气质清逸的男子,语气带着几分敬重:
“这位是曹沾,雪芹先生,才华横溢,如今正潜心着书,乃是文坛奇才。”
曹雪芹对着孙嘉淦拱手致意,神情淡然,目光里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冷。
紧接着,尹继善抚着身旁一位花白胡子老者的衣袖,一边给老者斟满酒,一边叹道:
“这位是刘啸林先生,康熙五十一年的探花,当年那也是心雄万夫,诗词一绝,可惜宦途坎坷,一时失误丢了官职,如今在我府中,教我几个子侄读书。”
顿了顿,他又看向曹雪芹,笑着补充:
“啸林先生当年还在曹家当过西席,如今正好,两人一处,帮着雪芹先生批注那本《红楼梦》,也算一段文坛佳话。”
刘啸林听着,抬手抚了抚花白胡须,轻轻摇头,语气满是沧桑:
“摇手休问当年事,如今只剩了朽木一块,不堪说了。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啊。”
说罢,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酒,眼神落寞。
尹继善打完圆场,连忙拉着孙嘉淦往身边坐,对着满席众人朗声介绍,语气满是推崇:
“诸位,这位便是当年在先帝爷跟前,直言谏三事,名震朝野的孙锡公孙都御史!此番奉旨南下,正是主考我南闱乡试的主考官!”
满席文人闻言,纷纷起身行礼,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。可孙嘉淦却没有落座,依旧站在原地,目光直直看向尹继善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尹大人,本官且问你,刘金子进京会试,你设宴送行本无不可,可南闱乡试关乎朝廷选材,万千学子寒窗苦读,就盼着这场科考公平公正。”
“你身为巡抚,身负监察之责,却在此歌舞升平,置公务于不顾,若是传扬出去,百姓学子会如何看?朝廷法度又置于何地?”
气氛瞬间凝固,丝竹声戛然而止,歌姬们吓得停下舞步,垂手立在一旁,满席文人也都噤声不语,纷纷看向两人。
尹继善脸上的笑容僵住,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又恢复如常,依旧笑着打哈哈:
“锡公大人,您言重了,不过是小聚片刻,耽误不了公务,南闱的事宜,我早已安排妥当,万无一失。”
“安排妥当?”
孙嘉淦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满桌奢华,“科考在即,地方官员理应以身作则,杜绝宴请,严防舞弊,你这般大张旗鼓宴饮,还邀来文人歌姬,若是让学子看见,岂不是觉得科考可以徇私?你这是给南闱科考,开了个坏头!”
刘啸林坐在一旁,暗暗叹了口气,低头不语;曹雪芹端着酒杯,眼神平静,却也看出这场官场交锋的火药味;刘金子更是坐立难安,没想到一场饯行宴,竟引来主考官的当众问责。
尹继善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,心里清楚孙嘉淦的刚直脾气,知道他说一不二,若是再敷衍,必定闹得不可开交,当即收敛了闲适,正色起身:
“锡公大人教训的是,是我考虑不周,忽略了科考规矩。我这就遣散众人,即刻随大人回衙门,绝不再耽误半分公务。”
说罢,他连忙挥手,让歌姬退下,又对着满席文人拱手致歉:
“诸位,今日多有得罪,改日再补宴,今日先行散了。”
众人见状,纷纷起身告辞,片刻之间,热闹的水榭便冷清下来,只剩满桌未动的酒菜,和空气中残留的酒气。
孙嘉淦见尹继善知错整改,脸色才稍稍缓和,语气依旧严肃:
“尹大人,科考乃国之根本,容不得半分懈怠和私情,往后但凡涉及南闱事宜,务必恪守规矩,清正行事,若是出了半点差错,本官必定据实参奏,绝不姑息。”
尹继善连连点头,擦了擦额头的薄汗,恭敬应声:
“下官谨记锡公大人教诲,必定严守规矩,全力配合科考,绝不敢有半分疏忽。”
晨光洒在莫愁湖面上,波光粼粼,方才的热闹喧嚣散尽,只剩肃穆。
孙嘉淦率先迈步离开水榭,尹继善紧随其后,两人一路沉默,往巡抚衙门而去。
两人一路无话,轿舆入巡抚衙门,落轿之时,衙内各司官员早已列队候着。
方才莫愁湖一场对峙,尹继善面上恭顺,心底却早已生出几分不悦。
他坐镇两江多年,政绩卓着,素来深得圣心,寻常京官南下,无不给他几分颜面,唯独孙嘉淦,仗着一身清名、敢言直谏,当众落他脸面。
跨入正堂,尹继善屏退左右,只留二人相对。
他亲手给孙嘉淦沏上热茶,语气缓和,却暗藏锋芒:
“锡公,不是下官懈怠公务。您初到江南,不知南闱水有多深。”
孙嘉淦端坐主位,腰背挺直,目光锐利如炬:
“哦?本官倒要听听,江南科考,能有什么难处。”
尹继善缓缓落座,指尖轻叩案几,低声道:
“江南士族盘根错节,百年世家子弟,年年混迹考场。关节、递条子、夹带替考,年年严查,年年不绝。我今日莫愁湖小聚,看似宴饮闲人,实则是打探风声。”
这话一出,孙嘉淦眉峰微动,神色稍缓:
“打探风声?此话怎讲?”
“刘金子看似只是捐贡赴考,”尹继善压低声音,“实则常年游走江南士林,各路学子、乡绅、考官的消息,他都一清二楚。雪芹先生看透世情,最懂人心冷暖;啸林老前辈亲历数朝科场弊病,一眼便能看穿猫腻。”
孙嘉淦眼神沉了沉,方才的刻板怒气散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审慎:
“你是说,你结交这些闲散文人,是为查科考舞弊?”
“不然呢?”尹继善苦笑一声,语气带着无奈,“锡公您清正刚直,只认法度规矩,可江南地界,规矩摆在明处,猫腻藏在暗处。我若是整日端坐衙门,只看公文条陈,这辈子都查不出一桩实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