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员闻言,淡淡一笑,没有刻意邀功,语气坦荡:
“在下平阳府同知,林文渊。暴雪成灾,百姓流离失所,我身为地方官员,守土有责,自然要守好一方百姓。”
“这几日我走遍周边十余村,但凡房屋受损、家境贫寒的百姓,全都逐一登记,物资逐户送到,房屋抓紧修缮。不敢说尽善尽美,只求能让百姓寒冬有屋住、有饭吃、有炭暖。”
这番话朴实无华,没有半句虚浮吹捧,句句皆是实在担当。
一旁的纪晓岚听得暗自点头,心中已然生出赞许之意。
乾隆看着眼前满身风雪、务实尽责的林文渊,语气带着几分赞许,继续问道:
“本官听闻,山西不少官员消极怠政,敷衍赈灾,为何唯独你如此尽心?”
林文渊闻言,轻轻叹了口气,眼神坦荡:
“为官一任,当造福一方。朝廷圣旨殷殷嘱托,心系贫寒百姓,我们地方官吏若是阳奉阴违、敷衍了事,上负圣恩,下负民心,愧对这身官袍,更愧对百姓信任。”
“风雪虽寒,人心不能寒。哪怕多跑一趟、多累几分,能护百姓安稳过冬,便是值得。”
短短几句话,掷地有声。
乾隆心中大为触动,脸上露出真切笑意,转头看向身侧的纪晓岚,语气笃定:
“纪昀,你记下来。”
纪晓岚立刻会意,连忙取出随身小册,执笔等候。
乾隆目光落回林文渊身上,字字清晰:
“此人,平阳府同知林文渊。恪尽职守,体恤民情,寒冬赈灾,躬身为民,实属难得良吏。”
“回京之后,拟旨嘉奖,破格擢升,委以重任。”
话音落下,林文渊骤然一怔,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客商。
寻常商贾,谈吐气度从容不迫,言语间自带九五威仪,绝非普通生意人。
他心头猛然一惊,瞬间反应过来,眼前之人身份绝不简单!
他心头轰然一震,浑身微微一僵,多年官场历练的敏锐瞬间让他窥破端倪。
眼前之人虽一身布衣商贾装扮,可出言便是定官员升降、掌朝野奖惩的权柄,气度沉稳无双,龙章凤姿,绝非凡人。
林文渊呼吸骤然一滞,心底已然百分百确定,这是当今圣上微服私访山西!
惊骇之色瞬间浮上眉眼,刚要跪伏在地请安问好,乾隆身侧的刘统勋眼疾手快,不着痕迹地往前半步,侧身挡住衙役与百姓的视线。
同时朝林文渊飞快递去一记凝重深沉的眼神,微微摇头,嘴唇轻抿不动,无声示意他噤声守秘,万万不可当众揭穿帝王身份。
刘统勋抬手假意拂去肩头落雪,压低气音,细若蚊蚋:
“噤言,护驾,勿露行踪。”
林文渊心神巨震,瞬间回过神来,立刻压下满腔惊涛骇浪,收敛脸上所有诧异失态,迅速躬身垂首,将姿态放得恭谨妥帖,谨遵示意,绝不敢泄露半分,不慌不忙,坦然道:
“老爷谬赞,卑职只是做好分内之事,不敢奢求嘉奖擢升。只要百姓安稳过冬,便是最大心安。”
看着他不骄不躁、一心为民的模样,乾隆心中愈发满意,朗声开口:
“尽心为民者,朝廷必不负之。踏实干事、体恤苍生的官员,就该赏、该重用!反之,那些尸位素餐、漠视百姓疾苦的庸官,朕绝不轻饶!”
寒风掠过院落,卷走细碎积雪,漫天风雪依旧,可这小小的农家院落里,暖意翻涌,光明初生。
林文渊俯首躬身,看似神色平静,心底却是惊涛骇浪、波澜翻涌。
他已然识破帝王真身,又得刘统勋暗中叮嘱守秘,故而全程克制心神、不露分毫破绽。
他混迹官场半生,阅人无数,见惯了朝堂市井的各色人物,却从未见过这般气度。
眼前几人看似寻常客商,周身风骨气韵远超常人,尤其是为首的乾隆,布衣蔽体却难掩帝王天威,寥寥数语便决断官员升迁、定地方吏治得失,自带君临天下的磅礴威压。
深知圣驾微服私访需严守隐秘,林文渊恪守分寸,既不因得见天颜而狂喜失态,也不敢故作疏离刻意逢迎,始终守礼恭谨、沉稳自持,坦然躬身作答,一句肺腑之言脱口而出:
“无论圣驾与否,民生冷暖从来都是臣的本分。”
乾隆静静审视着他,见他洞悉身份后依旧宠辱不惊、一心为公,无半分谄媚攀附之态,坦荡磊落、风骨卓然,眼底的赏识与赞许不由得更浓了几分。
“好一个本分。”乾隆微微颔首,声音放轻,“我今日不走官路、不看官文,专看百姓眼前的死活。你既管这一片,如实告诉朕,山西如今赈灾,究竟是什么光景?”
林文渊抬眼,左右看了一眼正在忙活的衙役,压低声音,语气凝重无比。
“回……回老爷实话。”
他刻意改了称呼,护住帝王微服身份,“全省赈灾钱粮层层克扣,大头都卡在府城、省城两级官员手里。拨到乡里的粮草十不存三,炭衣更是寥寥无几。”
纪晓岚闻言,笔尖猛地一顿,脸色一沉:
“层层克扣?奉旨赈灾的钱粮,也敢动?”
“敢。”
林文渊苦笑一声,语气满是无奈与愤懑,“大雪封路,乡野闭塞,百姓告状无门。上面官员只做表面文章,专门挑官道两旁、显眼村落修缮安置,专供上官巡查观看。偏远山村冻死饿死之人,从未如实上报。”
刘统勋双拳微攥,一身正气凛然,沉声道:
“欺上瞒下,粉饰太平,这是拿百姓性命换自己的前程!”
寒风穿院而过,卷起满地碎雪,周遭明明人声忙碌,气氛却骤然变得冰冷压抑。
乾隆脸上的笑意彻底散尽,眉眼覆上一层寒霜,周身气压骤降。
“朕的旨意,是让所有寒民皆有所养。”
他语速不快,字字冷冽有力,“他们倒好,择好看之处演戏,置万民疾苦于不顾。”
林文渊见状,再次躬身,语气恳切:
“卑职人微言轻,只能护住辖下几村百姓。屡次向上禀报关内灾情、钱粮克扣实情,皆被压下奏折,还遭上官训斥,说我不懂为官圆滑,坏了官场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