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度一直沉默旁观,此刻终于开口,语气冷静犀利:
“也就是说,你尽职赈灾反被打压,庸碌贪腐之辈却安稳高位?”
“正是。”林文渊坦然应声,毫无隐瞒,“此次暴雪灾情极重,若再无足量钱粮下发,再过几日,山里村落必然会有大批百姓冻饿殒命。”
乾隆眸光凛冽,沉声吩咐:
“纪昀,继续记下。山西官场,粉饰虚功、克扣灾款、压匿民情、欺瞒朝廷。”
“臣谨记。”纪晓岚郑重落笔,字字清晰。
乾隆转头看向林文渊,语气威严郑重:
“林文渊,朕今日不调你即刻赴任,你依旧守在此地。从今日起,你无需顾忌上官掣肘,但凡辖内赈灾所需粮草、棉衣、炭火,据实统计,缺多少、报多少。”
他顿了顿,掷地有声:
“朕准你,就地征用府库存粮,优先保全百姓性命!若有人敢阻拦刁难,直接记下姓名,回京朕亲自处置!”
林文渊浑身一震,眼底瞬间亮起光亮,眼眶微微发热。
此前数月,他独木难支、处处受制,满心抱负无从施展,日日为百姓疾苦揪心愧疚。今日这番话,如同拨开漫天风雪,得见天日。
他重重跪地,声音铿锵有力:
“卑职谢老爷信任!有您这句话,卑职拼尽全力,必保境内无一百姓冻馁而死!”
“起来吧。”乾隆抬手虚扶,语气稍缓,“好好做事,朝廷从不会埋没真心为民的良臣。”
就在这时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马蹄声,伴随着嚣张的呵斥声,由远及近。
“都给我停手!谁让你们私自修缮民房、擅动物料的!”
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。
只见村口大道上,一队骑马衙役疾驰而来,踏得积雪飞溅。
为首一名身着华贵锦袍、体态肥硕的官员,面色倨傲阴沉,勒马立于院门口,居高临下地扫视院内众人。
林文渊脸色瞬间一变,低声对乾隆几人快速道:
“是平阳知府张承业。”
话音刚落,张承业已然翻身下马,踩着积雪大步入院,目光先扫过满身泥雪、躬身站立的林文渊,满脸不耐与斥责。
“林同知!谁准你擅自调动衙役、耗费物料帮村民修房的?”
林文渊上前一步,从容回话:
“回府台,暴雪塌屋,百姓流离失所,寒冬难渡。臣依朝廷赈灾旨意,巡查抚恤、修缮民房,乃是分内职责。”
“分内职责?”
张承业嗤笑一声,满脸贪婪刻薄,语气尖锐,“朝廷拨的钱粮物资,是留着统一调度、迎检备用的!你私自挪用、私下赈灾,坏了府里的安排,万一上官巡查无亮点、无政绩,你担得起罪责吗?”
这句话一出,院中风声似骤然静止。
纪晓岚脸色瞬间铁青,当即就要上前辩驳,被乾隆不动声色抬手拦下。
乾隆立在原地,神色平静无波,眼底寒意却愈发深重,静静看着眼前颠倒黑白的贪官。
林文渊强忍怒气,据理力争:
“府台!百姓性命在前,何来比人命更重要的政绩?物资囤库不用,任由百姓冻死冻伤,这才是失职渎职!”
“放肆!”
张承业厉声呵斥,猛地抬手一指林文渊,气焰嚣张,“小小同知,也敢顶撞本府?我看你是糊涂透顶、不知规矩!”
他余光扫到站在一旁的乾隆四人,见是寻常客商打扮,顿时更加肆无忌惮,语气愈发蛮横刻薄。
“还有你们几个外乡商人,闲杂人等速速离开此地!官府办公,岂容闲人围观逗留!再敢多看一眼,以寻衅滋事论处,通通抓入大牢!”
钱度素来刚直,最是厌恶贪官污吏,此刻忍无可忍,冷声道:
“官府赈灾救民,乃是天职。官员不思恤民,反倒苛责干事良吏、驱赶旁观路人,这便是平阳府的规矩?”
张承业被一个布衣客商当众反驳,顿时恼羞成怒,脸色涨得通红,怒目圆睁。
“大胆刁民!区区商贾,也敢妄议官政、挑衅本官?”
他猛地挥手,厉声喝令身后衙役:
“来人!把这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拿下!带回府衙好好审问,治他们一个藐视官长、妄议公务之罪!”
身后衙役闻声,立刻持棍上前,气势汹汹就要动手。
林文渊心头大急,立刻上前阻拦:
“府台三思!他们只是过路客商,并无过错,万万不可滥用私刑!”
“滚开!”
张承业一把甩开林文渊,狠狠将他推得踉跄后退两步,踩进积雪之中,“我看你是和这些刁民串通一气,狼狈为奸!今日我连你一同治罪,罢免官职,彻查罪责!”
这一推一喝,彻底撕破了所有伪装。
刘统勋面色铁青,周身正气凛然,上前一步挡在乾隆身前,沉声怒斥:
“张承业!朝廷俸禄养你,是让你护佑百姓,不是让你欺压良吏、残害万民!”
张承业根本不以为意,满脸讥讽:
“一群布衣匹夫,也敢教我为官之道?可笑至极!动手!”
就在衙役棍棒即将落下的瞬间。
一直沉默不语的乾隆,缓缓抬眼,声音不高,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,压过所有嘈杂。
“我看谁敢动手。”
短短五字,威严彻骨。
风雪似乎瞬间停滞,院内所有衙役动作齐齐僵在原地,下意识不敢再动分毫。
乾隆缓步上前,目光冷冷落在张承业身上,字字如冰,掷地有声。
“囤积赈灾钱粮,坐视百姓受灾受难;打压尽职良吏,一心粉饰政绩、投机钻营。你这平阳知府的官,当得真是风光。”
张承业心头莫名一慌,却依旧强装嚣张,色厉内荏地呵斥:
“狂妄!你可知诽谤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!”
“罪名?”
乾隆冷笑一声,转头看向身侧的纪晓岚,“纪昀,告诉他,他的罪名够不够死。”
纪晓岚手持笔录册子,上前一步,目光凌厉威严,朗声细数:
“克扣灾银、滞留粮款、匿报灾情、打压恤民官员、漠视生命死活、滥用职权欺压百姓。条条皆是重罪,桩桩可论渎职斩刑!”
字字落地,如惊雷炸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