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署完毕,李侍尧次日便携钦差、御史、刑部干员,启程南下。
沿途不拜会地方督抚,不接受任何官场迎谒,车马径直奔赴黄河河道总督衙门。
人未到,先行三道飞牌传令:
封锁河道所有衙署、银库、档房;
沿河各州县委任、管河官员一律原地待命,不得擅离驻地;
封存近十年河工拨银、采买物料、修堤用工全部底账,片纸不得转移、销毁。
等怡亲王暗中送出的密信抵达河道时,早已晚了一步。
河道衙门里外已被钦差护卫严守,出入皆要查验文书,想要销毁账册、转移赃银、串供封口,全无门路。
一众河道高官得知李侍尧亲临查办,且封锁严密、无从操作,个个心慌意乱,如坐针毡。
李侍尧踏入河道行辕正堂,周身寒气慑人,腰间御赐金牌明晃晃垂在身侧,随行护卫立刻分列堂下,持刀肃立,整个厅堂瞬间鸦雀无声。
他抬手挥退前来奉茶的衙役,连椅凳都未曾落座,径直走到案前,指尖重重一拍案几,沉声开口:
“传我号令,即刻将河道下辖所有管河同知、巡检、库房书吏,全数带到行辕偏院,一人一间审讯房,严加看管,不许任何人私下交谈、传递字条,违者以同罪论处!”
贴身护卫领命而去,不过半个时辰,数十名底层小吏便被悉数带到,一个个面色惨白、双腿发颤,被护卫分别押进不同房间。
李侍尧亲自坐镇主审房,先传了负责物料采买的库房书吏赵三,赵三刚进门便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头都不敢抬。
李侍尧抬眼瞥他,语气冷硬如冰:
“赵三,你在河道库房当差八年,历年河工石料、木材采买、工钱发放,皆是你经手造册,如实交代,河工银两到底有多少流入私囊,修堤用料又是如何以次充好的?”
赵三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不敢言语,李侍尧当即拍案,将封存的库房底账摔在他面前:
“本官早已查封所有原始账册,每一笔银钱、每一批物料都有记录,你若心存侥幸,拒不交代,本官先判你个欺瞒钦差、贪墨公帑之罪,直接打入死牢!”
话音刚落,隔壁审讯房传来巡检张成的哭喊声:
“我招!我全招!是同知大人让我虚报石料数量,把泥沙当成碎石入账,我只是听命行事啊!”
这声响传入赵三耳中,他瞬间垮了心神,趴在地上连连磕头:
“钦差大人饶命!小人招!小人全都招!”
紧接着,李侍尧又提审管河同知周福,周福本想强撑几句,可看着眼前摆着的赵三、张成的供词,又听着隔壁房间接连不断的招供声,心理防线彻底崩塌。
他哭丧着脸,一五一十地交代:
“大人,每年朝廷拨下修河银钱,从河道总督到下面小吏,都要按份分肥,上头拿大头,我们拿小头;”
“修堤的石料明明是残次碎块,账上却记成上等青石,木材都是腐朽的杂木,却按坚木价格报账,工钱更是虚报了三成,多出来的银钱全被各级官员分走了……”
短短一个时辰,数十名底层小官被逐一审讯,无人串供、无人抵赖,你一言我一语,将各自经手的贪腐事宜全盘托出。
有人交代虚报物料数量,有人供述冒领工匠工钱,有人坦白配合上司克扣工程款,更有人说出各级官吏按品级分赃的隐秘规矩。
李侍尧坐在案前,看着手下官员逐一整理好的口供,指尖划过供词上的字迹,原本紧绷的神色愈发冷厉,一条条口供相互印证、环环相扣,一条完整的河工贪腐链条清晰浮现:
朝廷拨下河工巨款,经河道总督、河道布政、各道同知、州县官吏层层截留,大半落入私囊;
修堤用料以次充好,泥沙充石料,朽木替坚材,河堤看似修筑,实则内里虚空,稍有汛期便即刻溃决。
李侍尧将整理成册的口供拍在案头,眸中寒光乍现,当即对身边钦差护卫下令:
“持我钦差手令,即刻将河道布政使王安、副总河刘景、河南山东沿河五名知府,全数锁拿至行辕,分开关押,逐一候审!”
护卫动作迅捷,不过半日,一众中层官员便被押进行辕。
率先被带上来的是河道布政使王安,他身着官服,依旧端着大员架子,昂首站在堂下,对着李侍尧拱手行礼,态度傲慢无礼:
“钦差大人,下官一向恪尽职守,打理河工钱粮从无差错,不知为何无故被拘?大人这般行事,就不怕惊动京中王公,惹来朝堂非议吗?”
李侍尧端坐案后,指尖轻叩桌面,冷眼直视他:
“王大人,河道库房书吏、管河同知数十人联名供词,皆指证你经手克扣河工银钱,按品级分发赃款,你还敢狡辩?”
王安嘴角一撇,满不在乎地冷哼:
“不过是一群小吏贪生怕死,胡乱攀咬罢了,大人岂能轻信小人谗言?河工钱粮往来繁杂,些许账目出入在所难免,怎能以此定罪?我劝大人见好就收,莫要为了些许小事,得罪不该得罪的人。”
紧随其后提审的副总河刘景,更是直接闭口不言,无论如何盘问,都耷拉着眼皮装聋作哑,偶尔抬眼看向李侍尧,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要挟,摆明了仗着后台有恃无恐。
沿河知府更是纷纷效仿,要么推诿搪塞,把罪责全推给下属小吏,要么顾左右而言他,绝口不提贪腐分赃之事,言语间屡屡暗示京中有人撑腰,逼李侍尧收手。
李侍尧见状,陡然拍案而起,周身煞气逼人,厉声喝道:
“尔等贪赃枉法,祸及百姓,还敢仗势要挟,真当本官的钦差金牌是摆设不成!”
他当即挥手,让手下差吏将封存的原始账册、银钱出入凭证、物料采买底单、工匠领钱花名册,尽数堆在堂前,又将底层小吏的供词一一摊开:
“你们看清楚,这每一笔账、每一张单据、每一份供词,都能相互印证,你们分赃的数额、采买的差价、克扣的银两,记得一清二楚,铁证如山,岂容你们抵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