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李侍尧从容出列,语气刚正不阿:
“王爷此言差矣!国法面前,不分宗室庶民,不分官位高低。若因宗室身份便法外开恩,何以服百官?何以安百姓?何以堵悠悠众口?”
“河工贪腐,害死流民无数,耗空国库巨银,若姑息纵容,日后官场人人效仿,盛世吏治必将崩坏。今日唯有秉公定罪,严惩不贷,方能肃官场歪风,固大清根基!”
一番话义正辞严,无可辩驳,说得怡亲王哑口无言,伏地无言。
傅恒随即出列附和:
“李大人所言极是,国法不可徇私,盛世更需严明吏治。此案罪证确凿,当依律严惩,不必顾及情面。”
朝堂风向已定,再无人敢为涉案权贵求情。
乾隆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沉声道:
“朕意已决!”
随即当庭圣裁:
河道总督、副总河等首恶官员,斩立决;
涉案布政使、知府、同知数十人,一律革职,抄没家产,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返籍;
所有贪墨银两全数追缴入库,赔付河工、赈济受灾百姓;
涉案宗室旁支子弟,削除宗籍、革去爵位,判终身圈禁王府,不得踏出半步;
严查河道历任离任官员,但凡曾分肥包庇者,一律追责查办,绝不放过。
圣裁落下,无人再敢多言。
旨意即刻颁下,当日行刑、抄家、流放、圈禁同步推行。
京城之内,一连数日高官落马、权贵抄家,朝野震动,官场风气为之一肃。
自此再也无人敢明目张胆侵吞河工银两、结党贪腐,沿河吏治焕然一新。
经此一案,李侍尧铁面无私、办案如神、不避权贵的名声传遍天下,声望直达顶峰,朝野百官无人不敬畏三分,百姓更是称颂他为大清青天。
朝堂之中,他与傅恒并肩,俨然成为乾隆最倚重的两大肱股,军国重务、钱粮吏治、大案查办,皆以二人意见为重。
可盛名之下,暗流暗生。
养心殿深夜,独坐孤灯之下,乾隆翻看着河工案宗,神色复杂。
李侍尧才干卓绝,忠心任事,办案铁面,整顿吏治功不可没,可如今声望盖过诸多宗室老臣,朝堂百官敬畏有加,手中握有办案、钱粮、新政多重实权,权势太过集中。
帝王心术,从来可用亦必防。
他可以重用李侍尧整饬朝局、制衡宗室,却不能任由其声望权势无限膨胀,以免日后功高震主,难以制衡。
一旁近侍小心翼翼侍立,不敢言语。
乾隆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
“李侍尧确是能臣,大清盛世,少不了这等利刃。只是锋芒太露、声望太盛,百官敬畏,民心称颂,又手握中枢实权……不得不防。”
近侍不敢接话,唯有躬身俯首。
乾隆眸光深远,暗自盘算:
往后依旧要用李侍尧治国理政、督办要务,但要暗中制衡,拆分其部分权责,用朝臣派系相互牵制,恩赏不减、实权微收,既用其才,又控其势,牢牢把这柄利刃握在自己掌心,不使其脱离掌控。
另一边,李侍尧回到府邸,独坐书房。
他何尝看不出,自己连破宗室、扳倒一众高官,声望权势达到极致的同时,也已然踏入功高震主的微妙境地。
属下忧心劝道:“大人如今圣恩无双、朝野敬畏,只是接连得罪宗室勋贵,又权势日盛,恐遭皇上忌惮,日后需收敛锋芒,谨言慎行才是。”
李侍尧端起清茶,缓缓颔首,神色沉静:
“我岂会不知。”
“查贪腐、整吏治、推新政,皆是为国为民,问心无愧。可帝王心性,从来忌惮臣下声望过高、权势过盛。往后我当收敛锋芒,不居功、不张扬,遇事多请圣裁,不独断专行,恪守臣子本分,不争派系、不揽私权,方能长保功名,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他看得通透。
盛世朝堂,能臣易做,善终难求。
如今他已是朝堂举足轻重之人,既要继续辅佐乾隆稳固盛世大业,也要步步谨慎、藏锋守拙,在圣恩与猜忌之间,寻得一条长久立身之路。
而怡亲王一党经此河工大案,元气大伤,势力折损大半,再也无力公然与李侍尧抗衡,只能缩在暗处隐忍蛰伏,不敢再轻易兴风作浪。
河工大案尘埃落定,朝野肃然,吏治整饬一新。
李侍尧声望如日中天,军机要务、户部钱粮、地方吏治、大案查办,皆由他主导参议,朝中官员遇事多先看他眼色,再议朝局。
这般声势,落在乾隆眼中,既是可用之栋梁,亦是需制衡之权臣。
帝王驭下之道,从不会任由一人权势独大。若一味恩宠不加约束,日久便会朝野只知重臣,不知君上,这是乾隆绝不能容忍的。
几日后,乾隆暗中布局,借着朝堂人事调整的由头,开始不动声色拆分权责、制衡朝局。
先是下旨,增补两位老成持重的满臣入军机处,分参机务,凡军国重务、钱粮调度,需众人合议,不再由傅恒、李侍尧二人一言定调。
再调一名资深老臣协管户部,分管国库仓储、京内采买,把户部一半日常实务从李侍尧手中拆分出去,只留全国赋税、地方钱粮统筹仍归他掌管。
又下旨令都察院加大稽查力度,定期巡查六部及地方督抚,名义上整肃官风,实则暗含监视朝中重臣行止之意。
一道道人事诏令平稳颁下,没有半分针对李侍尧的字眼,却处处削其独断之权、分其掌中实务。
朝堂百官皆是心思缜密之人,一眼便看穿帝王用意——皇上要制衡李侍尧,防他权势过盛、声望太高。
一时间,朝中风气悄然转变。
往日争相靠拢李侍尧的官员,开始变得观望迟疑;中立派系刻意保持距离;元气大伤的怡亲王一党见状,暗中暗自窃喜,静待李侍尧失势。
傅恒何等通透,一眼看破乾隆的制衡心思,私下寻到李侍尧,语气凝重道:
“李大人,皇上近日人事调整,增补军机、分拆户部权责,用意你我都清楚。你如今声望太盛、百官敬畏,圣心已有制衡之意。往后行事,务必要收敛锋芒,谦退自守,万不可再有独断专行之举,以免落入功高震主的嫌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