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侍尧放缓脚步,拱手放软语气,压低声音上前问询:
“诸位乡亲,在下途经此处,看此地水土丰饶,怎的人人满面愁容?”
一名白发老农抬眼警惕地扫了他一圈,见他谈吐斯文、并无官威,才长叹一声,抬手重重拍在大腿上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客官有所不知!这方圆十里的千亩良田,全是城中顾、张两大家族的私产,账册上只敢登记百十来亩,年年分文赋税不交!可我们这些佃户、小农户,手里几分薄田,却要交粮、交银、交杂捐,层层盘剥!”
旁边一个年轻汉子攥紧拳头,眼眶泛红,咬牙低语:
“前几日听说朝廷要查田亩,我们本以为盼来活路,谁料官府衙役反倒借着新政名头,挨家挨户上门勒索,不给银子就说我们隐匿田亩,动辄抓人关押!大户人家的田,他们半分不敢查,专捡我们穷苦人欺压!”
话音未落,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两名挎着铁链、腰别腰刀的衙役踹开一间低矮茅舍的木门。
屋内立刻传出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,孩童的啼哭声跟着响起。
李侍尧眼神一凛,快步上前。
只见衙役一脚将农户踹倒在地,伸手便要抢夺缸中仅剩的半袋糙米。
妇人扑上去死死抱住衙役的裤腿,哭着磕头:
“官爷行行好!这是一家老小活命的口粮,田亩我们如实上报,求你们别抢啊!”
“如实上报?谁信!不拿银子打点,便按隐匿田亩治罪!”
衙役厉声呵斥,抬脚便将妇人蹬翻在地。
李侍尧上前一步,伸手稳稳拦住衙役的手腕,语气平静却带着威压:
“朝廷新政意在均平赋税,安抚小民,尔等身为公差,不思秉公办事,反倒借机劫掠百姓,就不怕国法追责?”
两名衙役见眼前只是个寻常客商,顿时面露凶相,伸手便要推搡:
“哪来的野商,敢管衙门的事?再敢多嘴,连你一并拿办!”
护卫见状正要动手,被李侍尧用眼神按住。
他冷冷扫视二人,将这一幕牢牢记在心里。
周遭百姓见状,纷纷往后退缩,低头躲闪,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,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真话。
接下来三日,李侍尧昼行夜宿,接连走访苏州周边七八个村落。
每到一处,所见皆是同样的乱象:
良田万顷尽归豪族,账簿之上却寥寥数亩;贫苦农户仅有薄田几分,却要承担层层摊派的赋税杂捐;州县衙役借着新政田亩核查之名,上门勒索百姓,反倒对大户豪门百般包庇。
一路所见,触目惊心。
百姓敢怒不敢言,私下怨声载道。
暗访三日,李侍尧走遍苏州周边乡间村落,将官绅勾结、隐田漏税、欺压百姓的桩桩件件实情尽数记在心底,每一件都历历在目,每一幕都让他愈发坚定了严查到底的决心。
这三日,李侍尧已然摸清江南官绅勾结的实情,当即亮出钦差身份,入驻苏州行辕,传令苏州、松江、常州三府知府、同知、知县即刻到行辕听训。
消息传开,江南官场人心惶惶。
一众地方官吏明知理亏,却仍心存侥幸,仗着背后有京中宗室、朝中大佬撑腰,到场之后皆是敷衍应付,言语之间处处推诿,口口声声说乡绅安分、田册无误,暗指新政太过严苛、惊扰地方。
更有知府当众搪塞:
“李大人,江南士绅皆是书香门第、地方支柱,若强行落实新政核查田亩,恐伤士林之心,反倒滋生事端,还请大人三思。”
李侍尧端坐大堂,面色冷峻,目光扫过一众地方文武,声线冷硬:
“皇上颁新政,为的是均平赋税、体恤小民、充盈国库。尔等食朝廷俸禄,不思秉公办事,反倒与劣绅豪强勾连一气,包庇隐田、纵容漏税,盘剥黎民,蒙蔽圣听,该当何罪?”
众人神色慌乱,纷纷低头不敢言语。
李侍尧一拍桌案,厉声下令:
“即刻起,三府全境封存旧田册,由朝廷钦差、御史会同乡里公正耆老,逐村逐田实地核查,据实登记。谁敢暗中阻挠、篡改账目、通风报信,本官手持圣上监察令牌,可先斩后奏!”
话音落下,大堂内鸦雀无声,没人再敢辩驳。
可暗地里,江南豪强依旧不死心。
几大望族暗中串联,一边拿出重金贿赂随行御史、钦差随从,想打通关节、蒙混过关。
一边故意煽动佃户闹事,谎称新政核查田亩要加征重税,搅乱民心,妄图逼李侍尧知难而退。
更有人暗中飞信入京,托怡亲王与朝中世家大佬,火速出手施压,想从朝堂之上逼迫乾隆召回李侍尧、废止赋税新政。
行辕之内,属下匆匆入内禀报:
“大人,江南几大豪门暗中行贿拉拢我方人手,又煽动乡民聚众喧哗,处处阻挠新政落地,还有消息传来,他们已暗中联络京中宗室,要在朝堂上弹劾大人。”
李侍尧神色不变,嘴角掠过一抹冷冽。
“早料到他们会来这一套。”
他当即吩咐:
“第一,严查随行人员,凡收受贿赂、私通豪强者,即刻拿下,就地查办,以儆效尤;
第二,张贴告示,晓谕全城百姓,新政只查豪强隐田、清理无名杂税,绝不增加贫苦农户负担,揭穿劣绅散布的谎言;
第三,选取带头煽动闹事、隐匿田产最多的江南第一望族顾家,拿他开刀,杀鸡儆猴。”
部署已定,雷厉风行。
次日,李侍尧便命人查封顾家田册,亲自带队前往顾家庄园实地核查。
顾家仗着世代官宦、朝中有人撑腰,竟紧闭大门,拒不配合,还指使家丁拦在门前,公然抗拒钦差巡查。
领头的顾家族长一脸倨傲,拱手故作客气,实则言语强硬:
“李大人,我顾家世代书香,安分守己,田产账目历来清晰,何须朝廷再三核查?如此步步紧逼,未免太过欺人。”
“安分守己?”李侍尧眼神一寒,“隐田数千亩,常年偷税漏税,勾结官府,盘剥佃户,煽动乡民抗旨拒政,这就是你顾家的安分守己?”
他抬手一挥,厉声喝令:
“奉旨查案,抗拒者以谋逆论处!拿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