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,目光恳切却坚定:
“当年圣祖皇帝为何断然废除此制?彼时九子夺嫡,朝野党派林立,御史们仗着‘风闻无罪’,不分青红皂白,将道听途说、党派构陷的谗言谣言尽数上奏,今日参这个结党,明日劾那个谋私,朝堂被搅得乌烟瘴气,百官人人自危,无心理政!”
“如今虽四海升平,可朝臣派系仍在,若重启此制,必成小人构陷忠良的利器,到时候谗言横行、冤案丛生,朝堂秩序将荡然无存,恳请皇上三思!”
话音刚落,军机大臣讷亲立刻出列,躬身附和,语气急切:
“张大人所言极是!臣附议!我朝法度,讲究有据可查,风闻奏事全凭道听途说,毫无实证,若是开了先例,御史们肆意上奏,朝堂必乱!孙嘉淦虽是忠良,可此法不可行,万万不能因一人之谏,乱了祖宗法度!”
两人一唱一和,态度坚决,殿内赞同之声渐起,眼看反对之声占了上风,傅恒眉头紧锁,缓步出列,目光直视乾隆,朗声道:
“臣有不同见解!”
众人目光瞬间齐聚傅恒身上,张廷玉也转头看来,眼神带着几分讶异。
傅恒躬身行礼,语气沉稳有力:
“张大人、讷亲大人所言,皆是担忧朝堂乱象,不无道理,但诸位只知其弊,不知其利!如今太平日久,百官渐生懈怠,贪腐怠政之事隐现,而无实证之下,御史不敢轻言,言路闭塞,皇上便难知民间疾苦、百官实情!”
他顿了顿,看向一众大臣,言辞犀利:
“孙大人所求,是广开言路、监察百官,绝非纵容构陷!祖宗废制,是因彼时党派乱政,而非制度本身有错!如今皇上圣明,朝堂清明,只要加以规制,扬长避短,既能开言路,又能防谗言,何来乱朝之说?若是一味因循守旧,堵塞言路,他日百官有过,无人敢谏,才是真正的江山隐患!”
“你这是强词夺理!”讷亲当即上前一步,厉声反驳,“加以规制?谈何容易!御史风闻奏事,一旦开了头,便如洪水决堤,到时候谗言满天飞,你能把控得住?到时候朝堂混乱,谁来承担罪责?傅大人年少,切莫因一时意气,误了朝堂大局!”
“讷亲大人,你这是因噎废食!”
傅恒毫不退让,目光锐利,“难道怕有人构陷,就彻底关闭言路?难道怕出现乱象,就放任百官失察?皇上励精图治,要的是兼听则明,而非偏听则暗!孙大人忠言直谏,所求的是江山社稷,而非一己之私,诸位只知守旧,不知变通,才是误了大局!”
两人针锋相对,言语交锋激烈,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,大臣们分列两派,窃窃私语,争论不休。
乾隆端坐御座,面色沉凝,不发一言,眼神在众人之间流转,静静看着这场朝堂博弈,心中暗自权衡。
张廷玉看着争执不下的两人,沉吟良久,再次开口,语气缓和却依旧坚定:
“傅大人,老夫并非守旧,而是深知此制隐患。言路要开,但绝不能以‘风闻’为由,不如严令御史,凡事据实上奏,有据可查,既能谏言,又无构陷之患,岂不两全?”
“张大人此法,看似周全,实则无用!”
傅恒摇头,语气恳切,“百官隐秘之事,岂能轻易拿到实证?若是非要实证,多数贪腐渎职之事,都会被刻意掩盖,御史依旧不敢言,言路依旧是闭塞的!”
争论持续良久,乾隆看着众人争得面红耳赤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,猛地抬手,轻拍御案,一声闷响,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垂首屏息,静待圣裁。
乾隆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:“诸位所言,朕都听明白了。张廷玉、讷亲所虑,是朝堂安稳、祖宗法度;傅恒所言,是广开言路、监察百官,皆有道理。一味废止,言路难开;一味恢复,乱象易生。”
他看向傅恒,语气笃定:“傅恒,你方才所言折中之法,细细道来。”
傅恒立刻躬身,朗声道:“臣以为,可允许御史奏报听闻之事,但需注明‘风闻’二字,不得隐瞒来源;随后交由都察院孙嘉淦牵头,联合刑部逐一核查属实,方可呈递御览。”
“若核查不实,对奏报御史从轻惩处,屡教不改者重罚!如此一来,既不阻诤言,让皇上能知百官得失,也能杜绝恶意构陷,守住朝堂法度!”
众人听后,皆是一愣,随即暗自思忖,均觉此法兼顾利弊,无懈可击。
张廷玉沉吟片刻,缓缓躬身:
“皇上,傅大人此法,两全其美,臣,无异议。”
讷亲见状,也只得拱手:“臣,亦无异议。”
两人话音落定,鄂尔泰缓步出列,躬身行礼,神色沉稳,语气不疾不徐:
“皇上,臣有拙见。张大人与讷亲大人虑及前朝乱象、朝堂安稳,所言实属老成谋国之论;但臣以为,风闻奏事之制,弊在用人,而非制度本身。”
“孙嘉淦秉性刚正、清廉无私,由他统领都察院把控核查关口,再辅以严苛规制,既能杜绝前朝党争构陷之祸,又能打通言路,让地方贪腐、百官过失无从隐匿。”
“臣以为,不可全然否决,可依傅恒后续所言,取折中规制施行,方为两全之策。”
乾隆眸色一亮,当即拍板,声音威严:
“鄂尔泰所言极是。准奏!就按此议施行!命孙嘉淦总领都察院,全权负责风闻奏事核查之责,但凡有借风闻构陷同僚、公报私仇者,严惩不贷,绝不姑息!”
“臣等遵旨!”
议事毕,众人依次退去,乾隆独留傅恒,轻叹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欣慰:
“孙嘉淦是难得的诤臣,只是性子太刚,易得罪人;朝堂老臣守成,只求安稳,你能居中调和,提出折中之法,实属不易。日后你多与孙嘉淦磨合,既要护着他的忠直,也要稳住朝堂大局,莫要出了乱子。”
傅恒躬身,语气郑重:
“臣谨记皇上旨意,定会妥善处置,绝不辜负皇上信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