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话回话的时候，君子耿直嘴笨，小人巧言令色，伶牙俐齿，讨好谄媚，正好合您听惯好话的心思。”
“待人做事的时候，君子笨拙刚正，小人机灵会来事，又合您看惯顺从的眼光；论功劳政绩的时候，君子不屑于抢功邀宠，小人就刻意表现、处处顺着您，又合您自认无过的心思。”
“时间一长，黑白都能被颠倒，是非都能被混淆。《大学》里说，遇贤人不重用，遇小人不斥退，是最难的事！”
孙嘉淦躬身行礼，“所以天下治乱，全看君子小人谁得势，而这决定权，全在皇上心里。皇上不求别人敬重，自己常怀敬畏之心，没过错也时刻谨慎，不自以为是，才能守住盛世江山。”
乾隆听完，眼中满是赞赏，猛地一拍御案，连连点头：
“说得好！句句都是金玉良言，朕彻底听进去了。孙爱卿，你继续回御史台任职，担当重任！”
孙嘉淦心中一喜，立刻顺势恳请：
“谢皇上！臣做了一辈子御史，担此重任理所应当。但臣求皇上恢复风闻奏事的制度，不这样做，言路打不开，御史根本没法真正监察朝政！”
这话一出，殿内气氛瞬间凝固，乾隆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，眉头紧紧皱起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乾隆心里顿时一沉，暗道孙嘉淦糊涂，这件事绝非小事，当年圣祖皇帝在时，就因为风闻奏事出过大乱子。
他语气凝重，开口说道：
“你可知当年父皇为何废止这制度？彼时皇子争储，各自结党拉拢势力，御史们仗着风闻奏事无罪，把道听途说、没凭没据的谣言，还有党派之间互相攻讦的坏话，全都胡乱上奏，把朝堂言政搅得一塌糊涂，圣祖震怒之下才下旨严禁，还规定举报不实就要反坐治罪，此事万万不能草率重启。”
说罢，乾隆再度开口，语气依旧沉稳决断：
“此事非同小可，牵扯朝堂根基规矩，朕要和上书房、军机处大臣一同商议，再做决断，不能轻易下结论。”
孙嘉淦见乾隆迟疑，心中一急，他深知此事一旦搁置，便再无可能，当即拱手跪地，语气决绝：
“皇上既然不允，臣年迈体衰，无力再担重任，恳请皇上恩准臣辞官回乡养老！”
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，苏培盛站在一旁，大气都不敢喘，手心直冒冷汗。
乾隆脸色愈发阴沉，盯着孙嘉淦看了许久，见他态度坚决，丝毫没有退让之意，心中又气又惜。
气他以辞官相逼，又惜他忠心耿耿、一心为国，沉吟良久，才沉声开口，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：
“不准辞！朕绝不允准！”
他站起身，目光灼灼看着孙嘉淦，一字一句润色说道：
“你十九岁为母报仇，手刃杀母仇敌，忠孝气节传遍天下；二十五岁入朝为官，跻身清流、成为国之栋梁，你受圣祖栽培，于世宗朝得以重用，到了朕这一朝，你便是朕镇国之宝，朕绝不会放你归乡，定要留你辅佐朕稳固江山、匡正朝纲！”
“你不必再以辞官相逼，风闻奏事一事，朕会慎重商议，你且安心任职，往后有任何事，随时入宫见朕，不必拘礼。跪安吧！”
孙嘉淦没想到乾隆会如此挽留，心中满是动容，知道今日之事已尽最大努力，当即叩首：
“臣，谢皇上隆恩，遵旨！”
他缓缓起身，整理好衣袍，从容躬身退下，脚步沉稳地走出养心殿。
直到孙嘉淦的身影彻底消失，乾隆才松了口气，浑身倦意涌上，这才发觉腹中饥饿，竟忘了用晚膳。
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自鸣钟，时针已然指向酉时，初夏白昼长，天色依旧敞亮，还未到点灯的时候。
苏培盛连忙上前，小心翼翼地凑到乾隆身后，轻轻替他捶着腰背，声音放得轻柔：
“主子，您跟大人议了这么久政事，身子都乏透了，奴才给您揉揉，缓一缓劲儿。”
乾隆靠在龙椅上，闭上双眼，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孙嘉淦的谏言，又想着风闻奏事的利弊，眉头微蹙，良久才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，满心都是对朝政的深思。
“摆膳吧。”乾隆闭着眼，声音带着几分疲惫，“传旨下去，明日寅时，召上书房、军机处诸位大臣，入宫议事。”
苏培盛连忙应声：“奴才遵旨，这就去安排。”
御膳很快摆了上来，精致的菜肴热气氤氲，乾隆却没什么胃口，拿起筷子草草用了几口，便放下碗筷，起身在殿内踱步。
他心里始终放不下孙嘉淦的话，三习一弊，字字扎心，风闻奏事，利弊难断，一边是朝堂安稳，一边是言路畅通，着实两难。
次日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养心殿暖阁内，军机大臣、上书房大臣已然齐聚。
张廷玉、鄂尔泰、傅恒、讷亲等人分列两侧，殿内气压低沉，人人都瞧出乾隆面色沉凝，心知今日议事绝非寻常，皆屏息凝神，不敢妄言。
乾隆坐定，目光如炬扫过众人，开门见山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
“昨日孙嘉淦入宫觐见，谏言三习一弊，句句切中要害，朕深以为然，已命他重回御史台任职。”
众人闻言，纷纷颔首，孙嘉淦忠直敢言，朝野公认，这番任命无人敢有异议，殿内唯有轻微的颔首应声，气氛愈发凝重。
乾隆话锋陡然一转，指尖轻叩御案，沉声道：
“除此之外，他还恳请朕恢复康熙晚年废止的风闻奏事之制。此事关乎朝堂法度、言路开闭，利弊难断，今日召诸位前来，各抒己见，直言无妨，不必有所顾忌。”
这话落地，暖阁内瞬间死寂，落针可闻。
众人面面相觑，眼神交错间皆是忌惮，谁都清楚，此制一开一废，皆牵动朝堂根基，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。
片刻沉默后，张廷玉身着蟒袍，缓步出列，躬身一揖，声音苍老却掷地有声：
“皇上，臣死谏，以为万万不可恢复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