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养心殿内。
乾隆看着傅恒递上来的河务日常奏报,翻阅着庄有恭拟定的管护章程,眼底满是满意之色。
傅恒躬身说道:
“皇上,庄有恭独自留守,处事沉稳周全,拟定的管护规矩贴合实际,巡查安抚无一疏漏,心性已然彻底沉稳下来。”
乾隆放下奏折,站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万里晴空:
“朕当初压着他不急于升迁,果然没错。若是早早把他调入翰林,或是仓促提拔官职,反倒磨不掉身上的浮华傲气。”
“鄂善敢闯敢干,适合外放地方历练实务;庄有恭善谋善治,适合坐镇一方统筹大局。二人秉性不同,朕的任用方式自然也各不相同。”
傅恒附和道:
“圣上知人善任,将臣子长处尽数发挥。”
“只是磨练还未结束。”
乾隆语气添了几分审慎,“河道管护常年琐碎枯燥,日复一日重复劳作,最容易消磨人的初心。”
“传令下去,每隔一月定期核查河务状况,密切留意庄有恭的行事心态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千里之外的河堤之上。
夕阳西下,落日余晖铺满江面。
庄有恭独自一人漫步在大堤之上,晚风徐徐吹来,吹散满身疲惫。
回望这段时日走过的路,从最初心有不甘、妄图逃避实务,到受恩师点拨幡然醒悟,再到躬身涉险坚守河堤,与同僚并肩砥砺,如今独自坐镇善后大局。
曾经一心向往翰林文名,贪图仕途捷径;如今甘愿扎根乡野河道,守护一方水土安宁。
得失起落间,浮躁褪去,初心沉淀。
他清楚,暂时的留守不是停滞不前,而是厚积薄发。
眼下日复一日的坚守与付出,都会化作日后仕途上无可替代的底气。
远处村落炊烟袅袅,江面水波平缓静谧。
庄有恭挺直腰身,目光望向京城方向,心中已然没有了焦躁期盼,只剩踏实笃定。
朝堂风云变幻,仕途前路漫漫。
有人乘风即刻登高,有人蛰伏蓄力沉淀。
冬去春来,寒暑更替,整整一年时光悄然而过。
这一年里,鄂善在地方顺风顺水,凭借河工功绩与勤恳姿态,办案勤勉、行事高调,屡屡上折报功,深得地方督抚赏识,官声扶摇直上,朝堂之上时常能听见他的名字。
反观庄有恭。
整整一年,沉寂河堤,无人问名。
他不请功、不诉苦、不上虚折,日日巡查堤段、修订管护章程、安抚沿岸乡民、训练护河民夫。
旁人都说:
状元又如何?心气太高、不懂钻营,到头来反倒不如实干出身的鄂善飞得快。
流言四起,传遍京城官场。
张府暖阁。
初春日光浅浅,落在书卷之上。管家躬身入内,低声禀报:
“老爷,如今朝堂不少人议论,说庄大人空有状元名头,守着一条河堤耗废前程,怕是这辈子都赶不上外放高升的鄂善了。”
张廷玉指尖压着书页,神色淡然,闻言淡淡一笑。
“俗人看仕途,只看快慢。”
他抬眼,目光通透老成,“他们只看见鄂善年年进阶,看不见根基深浅。一年蛰伏,磨的不是他的官运,是他的心性、定力、治河实功、百姓民心。”
“今年汛期,便是试金石。”
管家疑惑:“老爷是说,今年水势非同往年?”
“去年冬雪极盛,春雨连绵,今夏河水必大涨。”
张廷玉缓缓道,“寻常守堤,人人可做。大水临头、无官可依、独自坐镇、保全境无虞,才是圣上要的真本事。”
“鄂善运气好,赶在太平之时外放升官。庄有恭福气沉,熬在风浪关口立根。”
与此同时,千里河道。
入夏之后,连日暴雨不休。
河水连日暴涨,浪头汹涌,往年安稳的江面,此刻浊浪滔天,隆隆震耳。
沿岸百姓人心惶惶,各村各户连夜收拾家当,唯恐重演往年决堤之灾。
河工营帐之内,属官个个面色凝重,快步入帐禀报。
“大人!上游洪峰将至!水势远超往年同期!全线堤段水位已临警戒线!”
“往年汛期有两队官员协同值守,今年只剩咱们一处人手,压力极大!”
帐内气氛瞬间紧绷。
一年沉寂,无人关注,无人增援。
所有人都慌了神。
唯独庄有恭端坐案前,看着手中整张河道图,神色沉稳不惊,眼底没有半分慌乱。
他抬手压住图纸,语气沉稳果断:
“慌什么。”
“我守河一载,修堤、固坝、疏渠、清淤,桩桩件件从未松懈。今日的堤,早已不是去年的堤。”
他起身,大步走出营帐,立于高台之上,雨声哗哗打湿衣袍,他声音洪亮,压过风雨涛声:
“传令!全线按我去年拟定的《汛期三防章程》行事!”
“第一段,疏渠导流,减上游水压!”
“第二段,加固堤脚,严防渗漏!”
“第三段,各村护河队分区值守,逐段盯防,昼夜不歇!”
一条条指令脱口而出,条理清晰、章法严密、布局周全。
属官们瞬间安定心神,齐声领命:“遵大人令!”
整整三日三夜。
暴雨倾盆,洪峰两次过境,巨浪疯狂撞击百里长堤。
往年每逢这般大水,必有溃段、必有险情、必有流民。
可今年——
全线堤防稳如磐石,无一处渗水、无一处塌陷、无一处险情。
雨水漫天、江水汹涌,百里河堤固若金汤。
百姓立于岸旁,看着滔天洪水被稳稳挡在堤外,人人动容、人人感念。
“往年大水必慌,今年居然半点事没有!”
“庄大人守河一年,默默修堤护民,真是咱们的父母官!”
“状元爷不是只会读书,是真能护一方水土!”
民心所向,皆是称颂。
大雨停歇,洪峰退去。
千里河道安然无恙,沿岸万户平安无虞。
河工急报八百里加急,昼夜驰送京城。
紫禁城养心殿。
乾隆手握加急奏报,逐字看完,指尖微微一顿,随即抬眸,眼底满是亮色。
傅恒立在一旁,轻声道:
“圣上,今夏水势凶猛,数条河道皆有小险,唯独庄有恭所辖河段,全程无险、无溃、无灾、无流民,安然度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