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放下奏折,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赞许,更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:
“朕等了一年,就是等今日。”
傅恒躬身:“圣虑深远。”
“鄂善之能,在干事。”乾隆字字分明,“庄有恭之能,在治事。”
“干事者,遇险能冲、遇活能干。”
“治事者,未雨绸缪、固本安澜、防患于未然。”
“朕压他一年不升、不赏、不调,就是要看——状元之才,能不能耐住寂寞、守住初心、做成实事。”
他抬眼看向傅恒,语气果断:
“传旨。”
“庄有恭驻守河工一载,修整积弊、完善河防、安定民心,今夏大汛独保全境无虞,功在社稷、利在万民。”
“擢升江苏巡抚,即刻赴任!”
傅恒心头一震。
从河道留守道员,直接越级擢升封疆巡抚!
这一跃,直接跨过数级官阶,彻底甩开依旧在地方做按察使的鄂善几条街,一跃跻身大清顶级地方重臣之列!
傅恒即刻领旨:
“臣遵旨!”
圣旨火速奔赴河道。
河堤之上,雨过天晴,长虹横贯天际。
庄有恭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,立在大堤之上,望着安稳江面,神色淡然无波。
一年风霜、一年孤寂、一年默默深耕,他从未抱怨、从未浮躁、从未求功。
直至传旨官飞马而至,高声宣谕擢升巡抚的圣命。
在场所有属官、民夫尽数震惊,随即跪地高呼万岁。
庄有恭从容跪地接旨,声音沉稳铿锵:
“臣,庄有恭,遵旨谢恩!”
起身那一刻,长风拂过他的衣袍。
一年蛰伏,磨尽年少浮华。
一朝化龙,自此鹏程万里。
消息传回地方,正在任上的鄂善,听闻消息如遭惊雷。
他手中公文啪地落在案上,满脸难以置信,久久回不过神。
一年之前,他越级高升、风光无限,庄有恭原地留守、默默无闻。
一年之后,他依旧原地稳步升迁,庄有恭直接一步封疆!
差距瞬间云泥之别。
幕僚站在一旁,低声叹道:
“大人,终究是小看这位状元郎了。圣上压而不升,不是弃置,是厚积薄发啊。”
鄂善沉默良久,缓缓苦笑一声,眼底只剩彻底的通透与服气。
“是我格局浅了。”
“我求的是一时进阶的快。”
“他修的是坐镇一方的稳。”
“我争的是圣上眼前之赏。”
“他守的是万民长久之安。”
“输得不冤。”
京城张府。
张廷玉听闻擢升旨意,端起清茶,悠然浅笑。
“一年寂寞守长河,一朝风雷动九州。”
“少年状元,终成大器。”
养心殿内,乾隆望着窗外朗朗晴空,淡淡开口:
“张廷玉替朕磨其心性,朕替大清留其栋梁。”
“自此,汉臣新生代,庄有恭可堪大任,独当一面。”
风雨落幕,前程既定。
一时快慢,从来不算输赢。
耐住寂寞,方得江山。
圣谕传遍四方,河工营地上下一片欢腾。
往日里私下议论庄有恭错失前程的属官,此刻望着新任巡抚的身影,神色里满是敬畏。
谁都看得清楚,这一年默默无闻的坚守,换来的是旁人难以企及的破格提拔。
庄有恭安抚完一众下属,着手交接河工各项事务。
过往一年修订的管护典籍、堤防测绘总图、防汛调度方略,一一整理成册,交付继任官员。
交接之时,继任官员拱手感慨:
“庄大人在此扎根一载,把整条河道的隐患尽数根除,后续之人只需依章程行事,便可安稳无忧,这份功绩实在厚重。”
庄有恭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:
“为官一任,守护一方水土本就是分内之事。往后汛期依旧不可松懈,务必守住两岸百姓安宁。”
处理妥当所有收尾事宜,辞别共事许久的同僚与护河民夫,庄有恭整装启程,赶赴江苏巡抚任所。
车马驶离绵延大堤,回望身后奔流河水,他心中感慨万千。
消息传到鄂善任职的府衙内堂。
鄂善独坐案前,反复品读传来的邸报,指尖在“江苏巡抚”四个字上轻轻摩挲,心绪翻涌难平。
一旁幕僚轻声开口:
“大人,短短一年光景,高下已然分明。当初一同督办河工,您率先得赏升迁,谁也没能料到,庄有恭蛰伏一年,直接一跃成为封疆大吏。”
鄂善长长叹了一口气,脸上不见嫉妒怨怼,只剩满心清醒的叹惋。
“我心里清楚,这份提拔,他当之无愧。”
“我当初守堤,只求眼前险情化解,办完差事便等着朝廷论功行赏;可他整整一年,着眼长远,修固堤坝、规整制度、安抚民生,提前预判水患,以万全准备抵御洪峰。”
他放下邸报,目光望向窗外,语气带着自省:
“我做事,是做给朝堂看;他做事,是做给百姓看。眼界格局,从一开始就拉开了差距。圣上心中自有一杆秤,孰轻孰重,分得清清楚楚。”
幕僚闻言默然,这番剖析,已然道破二人仕途差距的根源。
“往后你我仕途路径彻底不同了。”
鄂善淡淡说道,“他坐镇富庶江南,手握一省军政民政,历练疆臣本事;我依旧稳步在地方刑名体系辗转,安稳度日便可。此生怕是再也难以追上对方脚步。”
京城朝堂,朝堂议事之余,文武官员也纷纷议论此次人事提拔。
不少汉臣暗自欣喜,庄有恭作为当朝状元,又是张廷玉悉心栽培的后辈,如今身居封疆要职,汉臣阵营又添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军机处所内,傅恒将各方舆论梳理完毕,入宫回禀乾隆。
“皇上,庄有恭擢升江苏巡抚一事,朝野议论纷纷。多数官员认可其治水功绩,也有人感慨圣恩浩荡,破格重用实干之才。”
乾隆端坐在龙椅上,神色从容淡然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。
“朕提拔官员,从来只看本心本事,不看虚名出身。”
“庄有恭年少成名,顺境最容易消磨心志。朕故意将他搁置河堤一年,不赏不迁,磨掉他贪图捷径的浮躁,养出沉稳重任的担当。如今大水考验过关,心性、能力、民心尽数兼备,出任巡抚,理所应当。”
傅恒躬身附和:
“皇上识人育人之道,无人能及。”
“鄂善踏实肯干,适合地方细碎差事,守成有余,开拓不足。”
乾隆条理分明评判二人,“庄有恭兼具文臣谋略与实干魄力,胸怀大局,足以掌管一省重地,打理江南赋税、吏治、民生要务。”
“两人各尽其才,各安其位,便是朝堂最好的局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