鄂善郑重拱手,语气真心敬佩:
“大人胸襟格局,远胜于我,下官佩服。往后办差,我必公心共事、全力配合,不再暗自揣测、心存较劲。”
庄有恭微微回礼,笑意坦然:
“你我皆是为朝廷、为百姓办差,同心协力,方能不负圣恩、不负职责。”
晚风拂过河堤,吹散了连日以来暗中对峙的紧绷氛围。
没有针锋相对的撕破脸,没有勾心斗角的内耗,却完成了一场最顶级的职场和解与格局升华。
明面上,鄂善依旧功名加身、稳步升迁,风光无限。
暗地里,庄有恭沉淀本心、深耕实务、格局渐成,默默扎根。
远在京城的张廷玉,收到河工最新密报,看着庄有恭不争虚名、务实立身的所作所为,放下书卷,悠然含笑。
“不争一时功,方得万世路。
这孩子,不仅心性稳了,格局,也真正开了。”
时序一晃,又过两月。
夏秋之交,河水水位回落,整条河段的加固修缮工程全数收尾。
绵延大堤壁垒森严,沿岸百姓安居乐业,此前悬在众人心头的水患隐患,彻底消弭无形。
河工大营里,往日奔波劳碌的氛围舒缓不少,众人一边清点收尾物料,一边等候朝廷最终的考评旨意。
营地厅堂内,庄有恭与鄂善相对而坐,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完工卷宗、钱粮账目与民情记录。
鄂善指尖划过成册的文书,神色带着几分轻松,语气里难掩期许:
“全线工程圆满收官,这段时日辛苦操劳总算有了着落。想来吏部考评下来,你我二人都能有个不错的结果。”
庄有恭细细核对最后一页堤防测绘图,闻言抬眸淡淡应声:
“差事稳妥办结,对得起朝廷拨付的银两,对得起沿岸百姓,便也算不负职责。至于考评升迁,顺其自然便好。”
经过这段时日的打磨,他早已看淡虚名荣辱,心态愈发淡然沉稳。
鄂善闻言轻笑一声,身子微微后仰,语气带着几分感慨:
“庄大人如今心境真是越发豁达。换做数月之前,怕是还会为赏罚高低耿耿于怀。”
“说实话,起初我总觉得你心气偏高,做事偏于纸面,共事久了才知晓,你的谋略远见,确实远胜常人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庄有恭合上卷宗,“鄂大人身先士卒,扎根一线吃苦肯干,这份实干魄力,我也心生敬佩。若无你带着民夫倾力修筑,再好的规划也无从落地。”
二人言语间摒弃了此前暗自较劲的隔阂,多了几分同僚间的坦诚认可。
正闲谈间,门外马蹄声急促响起,传旨官员带着吏部考评文书快步走入厅堂。
二人立刻起身整冠,躬身接旨。
传旨官展开谕文,朗声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河工修缮大功告成,全线堤防坚固牢靠,安民护土成效卓着。”
“鄂善履职勤恳,冲锋涉险,功绩昭然,着擢升按察使,即刻调任地方任职。”
“庄有恭统筹全局,规整积弊,筹谋有度,心性历练有成,暂留原地管辖河务善后,统筹后续河道常年管护事宜。待来年汛期核验无恙,另行擢拔任用。”
“钦此。”
话音落下,厅堂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。
鄂善脸上当即露出喜色,按察使乃是地方实权要职,品级跃升,实权在手,算是实打实的高升。他躬身叩首:
“臣领旨谢恩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庄有恭同样从容行礼接旨:
“臣谨遵圣谕。”
待传旨官离去,鄂善转头看向神色平静的庄有恭,语气带着几分唏嘘:
“没想到我即刻调任外放,大人反倒继续留守此地。说起来,论整体谋划之功,你并不在我之下,却没能一同调离,心里会不会觉得憋屈?”
换作从前,迟迟得不到升迁,还要留守偏远河堤,庄有恭难免心生落差。
可此刻他只是摇头一笑,目光望向窗外壮阔河道:
“谈不上憋屈。圣上自有考量,河工竣工只是一时,常年管护、防患未然才是长久重任。既然将善后管护交于我手,便是一份信任。”
“话虽如此。”
鄂善叹了口气,“我这一走,往后你孤身驻守此处,事务繁杂又少了并肩之人,怕是要辛苦许多。”
“为官本就各有分工,各司其职罢了。”
庄有恭坦然道,“你赴地方任职,执掌刑名吏治,也是大展拳脚的好机会。祝你此去仕途顺遂,造福一方百姓。”
鄂善看着他坦荡无杂念的模样,心中感慨万千。
当初那个计较得失、一心想躲进翰林享清贵的状元郎,如今真正做到了宠辱不惊。
“多谢大人祝福。”
鄂善郑重拱手,“共事一场,承蒙多番提点包容。往后朝堂之上,你我也算同路之人,各自勤勉奋进,他日京城再会。”
“来日再会。”
次日一早,鄂善收拾行装,辞别河工同僚,动身前往新任属地赴任。
大营之中,只剩下庄有恭一人主持全盘事务。
少了往日并肩博弈的同僚,营地安静了不少。
庄有恭每日按时巡查各处堤段,制定四季管护章程,安排人手定期检修排查隐患,走访沿岸村落,了解百姓生计,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。
京城之内,两道人事任免的消息很快传遍朝堂。
张府庭院,张廷玉听闻此事,坐在藤椅上,手里捻着佛珠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。
管家站在一旁低声禀报:
“老爷,鄂善高升外放,庄大人依旧留守河工,不少官员私下议论,觉得状元出身的庄大人,反倒不如寻常出身的鄂善升迁顺当。”
“旁人眼光浅薄,只看得见眼前官职高低。”
张廷玉缓缓开口,语气沉稳笃定,“鄂善得了眼下的实权官位,根基单薄,往后仕途能走多远,全看日后行事分寸。”
“庄有恭留守善后,看似原地不动,实则手握整条河道的长久治理权责,积攒的是实打实的地方治理资历与民心根基。”
“皇上这一步安排,依旧是磨练心性,打磨本事。”
管家恍然大悟:
“原来圣上是有意让庄大人沉下心,继续积淀底蕴。”
“没错。”
张廷玉微微颔首,“少年英才,最忌讳拔擢过快,根基浮于表面。”
“让他稳稳守住河务善后,把治水、安民、管事的本事彻底练扎实,将来一跃而起,方能稳稳站得住朝堂高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