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有恭并未回避,坦然颔首:
“大人所言不虚。职场本就是优胜劣汰、凭能立身。你我各凭本事、各尽职责,公心办差、良性相较,于差事、于朝廷,都是好事。”
他坦荡磊落,无半分阴私算计。
鄂善看着他通透沉稳的模样,心底暗自心惊。
短短数月,此人早已不是那个会因一次赏罚失衡、心生怨怼的浅薄文人,城府、格局、心性,早已脱胎换骨。
“好一个各凭本事。”
鄂善轻笑一声,语气带着较劲,“那往后河工善后、堤坝修缮、民生安置诸事,你我便各领其职、各司其责,看看谁能把差事办得更周全、更合圣心。”
“理应如此。”庄有恭应声。
看似和气对谈,实则暗流汹涌。
自此,河工大营再无从前的松散共处,两人各行其事、暗暗较劲,将竞争尽数融入差事之中。
鄂善依旧勤勉苦干,凡事亲力亲为、冲锋在前,依旧是众人眼中吃苦耐劳的实干能臣。
但他刻意处处抢功、事事争先,但凡有露脸的差事、能上报的功绩,从不退让,死死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朝堂优势。
而庄有恭,不走蛮力苦干的路子,专补全局短板。
他梳理历年河工积弊,重新核算物料耗材,整改冗余浪费的陋习,规整民夫轮值制度,杜绝偷懒懈怠;
又结合水利典籍,优化堤身加固工艺,修正此前沿用多年、暗藏隐患的修缮法子,将整条河堤的防御能力再提一档。
他不争一时虚名,不抢眼前风头,专做固本兜底、长远利民的实事。
两人办事风格截然不同,成效却各有千秋,大营上下人人看得明白——
鄂善赢在勤勉亮眼、易得圣宠;
庄有恭赢在格局深远、善谋大局。
消息一日一报,层层递入紫禁城。
养心殿内,乾隆看着傅恒呈上的河工密报,逐字阅毕,指尖轻叩御案,眼底满是了然笑意。
傅恒侍立一侧,轻声禀奏:
“回圣上,如今河工二臣暗自较劲,鄂善勤勉争先、事事求功,庄有恭沉心谋远、固本务实,大营差事效率倍增,积弊肃清不少。”
乾隆放下密折,缓缓起身,踱步至窗前,语气带着深谙人心的笃定:
“朕要的,就是这个局面。”
傅恒垂首静听。
“鄂善出身寻常,无世家根基、无状元才名,唯有一腔勤恳实干,所以他惜功、好胜、急于上进,朕便予他即时封赏、明面荣宠,稳住他的忠心干劲。”
“庄有恭天赋绝顶、起点太高,年少成名顺风顺水,最缺的就是沉淀与磨砺,所以朕不赏不浮、不骄不纵,给他留足长远期许,磨他傲气、养他格局。”
傅恒豁然通透:“圣上是以明暗两法,双驭能臣,两相制衡、互为砥砺。”
“没错。”
乾隆眸光深邃,字字道尽帝王制衡之道,“单用鄂善,朝堂多一苦干之臣,却无长远谋划;单用庄有恭,朝堂多一谋略之才,却缺实干韧劲。”
“二人并立,一刚一柔、一勤一谋、一争一稳,互相砥砺、互相牵制,既无人敢懈怠差事,也无人能一家独大,这才是最优的朝堂格局。”
傅恒躬身赞叹:
“圣明烛照,算计深远。”
乾隆微微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深意:
“张廷玉磨其心性,朕驭其前程。这庄有恭,若是能在与鄂善的长期博弈中,守住公心、稳得住格局、熬得住寂寞,不出三年,必可独当一面,入朕中枢视野。”
与此同时,千里河堤之上,新一轮的暗流已然涌动。
傍晚时分,账目官拿着修缮报账册,左右为难地站在二人面前。
“两位大人,此次南段堤坝增补修缮,物料、人工账目已然核算完毕,只是此次整改,是庄大人定策优化、鄂大人带队施工,功绩难分主次,下官不知该如何报备吏部。”
这是最考验人心、最容易滋生嫌隙的官场难题。
功绩归属,历来是同僚博弈的核心症结。
鄂善率先开口,语气坦然,却暗藏寸步不让的态度:
“施工筑堤,一线劳苦皆是我与民夫亲力亲为,功劳自然该归实干之人。庄大人统筹谋划固然有功,但若无一线落地,再好的策略也是空谈。”
直白强势,摆明要抢占明面功绩。
属下官员纷纷屏息,以为庄有恭必然会据理力争、分庭抗礼,二人难免生出争执嫌隙。
可谁知,庄有恭只是淡淡抬手,语气平和无争:
“账目如实报备即可。”
他看向账目官,从容吩咐:
“据实书写,南段修缮由鄂善大人带队实干落地,功绩归鄂大人。我只做统筹谋划,无需记名。”
一语落地,全场愕然。
鄂善本人也瞬间怔住,满脸意外。
他本以为庄有恭会仗着状元身份、定策之功,与自己争夺功绩,甚至早已想好辩驳的说辞,万万没想到,对方竟如此干脆退让,半点不贪虚名。
待账目官退去,营中只剩二人相对。
鄂善凝望着庄有恭,语气复杂:
“庄大人,你何必如此退让?此次优化修缮,核心方略皆是你所定,若无私你谋划,此次修缮难成万全之功,你完全当得起这份功绩。”
庄有恭望着沉沉暮色下的千里长堤,轻声开口,坦荡通透:
“鄂大人,我早已不是从前计较一时得失、贪图账面功名的庄有恭了。”
“差事办好、堤坝稳固、百姓无忧,便是最大的功劳。至于名记录于谁、圣宠归于谁,都是虚的。”
他转头看向鄂善,眼神真诚无伪:
“你需要实打实的功绩累积资历,我需要实打实的实务历练根基。你争你的前程,我修我的本心,互不冲突,更无需内耗相争。”
这话格局全开,瞬间压过了世俗官场的功利算计。
鄂善看着眼前彻底蜕变的少年状元,心底那点暗自较劲、提防戒备的心思,悄然散去大半,只剩满心折服。
这一刻他终于明白——
自己争的是一时升官进阶的浮名,庄有恭修的是一生立身立朝的根本。
高下格局,立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