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廷玉拂去肩头秋叶,语气沉定,“帝王之术,藏于无形。早年圣上纵容党争,是借两派互制、稳固朝局、杜绝权臣独大;”
“如今朝局安定、吏治清明,便是收棋定规、一统皇权之时。放我静养以安臣心,逼鄂尔泰出山以镇权臣,一柔一刚,根治数十年朝堂痼疾。”
说罢,他郑重告诫众门生:
“谨记圣谕,自此闭门谢客、不议朝事、不结门户。朝堂再无派系庇护,唯忠君奉公、安分守己,方是立身正道。”
一众门生齐齐躬身领训,往日张党跋扈抱团的气焰,彻底烟消云散。
自此张府门庭清净,三朝老臣终以一身安然,换一世晚节安稳。
日破晓,紫禁城宫门大开。
文武百官列队入朝,往日泾渭分明、暗自抱团的派系格局彻底瓦解,满朝肃穆恭谨、无人私语攀附。
养心殿内,秋阳穿殿、金辉铺地。
乾隆端坐龙椅,威严赫赫。
张廷玉一身素色朝服,依圣谕位列汉臣之首,只占位不理事,静心休养待命;
鄂尔泰入朝当值,立于满臣之首,肃穆恭谨、敛尽锋芒。两相遥遥相对,无交锋、无暗流、无算计,唯有各司其职、各守本分。
朝堂鸦雀无声,再无往日攻讦诘难、流言纷争。
乾隆目光扫过百官,沉声定音:
“自今日起,军机处分班理政。张廷玉静养期间,暂不执掌实务,汉臣民政、文职任免、钱粮诸事交由其旧部代管;鄂尔泰总理满臣军务、边防旗务诸事。权责分明、界限清晰、互不相侵。”
“百官公心理政、务实任事,有功必赏、有过必罚。敢私结门户、挑动纷争、跨界揽权者,革职削籍、永不叙用!”
“臣等遵旨!”
百官齐齐跪拜,声震殿宇,整齐划一。
看着俯首听命的群臣、规整安稳的朝局,乾隆眼底尽是笃定。
“张党”和“鄂党”一场惊心动魄的派系交锋尘埃落定,乾隆一言压住“鄂党”汹汹攻势,驳回胡中藻诛心弹劾,既保全了张廷玉与张党根基,又顺势定下滹沱河案的彻查基调。
罚俸敲打胡中藻、斩断鄂党舆论利刃之余,乾隆刻意将所有罪责落点,稳稳压在了地方督办官员鄂善身上,以此平衡朝局、堵死两党纷争借口。
朝堂百官无人再敢妄议河工派系是非,唯有静待查案结果、静待鄂善领罪受罚。
两党之争平息后,乾隆屏退所有军机大臣,独留傅恒入宫领旨,要他彻查此案、据实勘实,绝不徇私。
傅恒垂手立在御案前,腰杆绷得笔直,指尖轻轻扣着腰间玉佩,大气都不敢喘。
乾隆将一叠奏折狠狠拍在案上,纸页翻飞,声音冷得刺骨:
“滹沱河溃堤,淹了三个县,百姓流离失所,你去查!究竟是谁之过?”
傅恒抬眼,沉声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“重点查河道物料,查工期延误,”乾隆指尖点着奏折上“鄂善”二字,眼神锐利,“督办的鄂善,朕要你严查到底,不管他是谁的人,有问题立刻问责,绝不姑息!”
“臣明白,定不徇私,据实回奏。”
傅恒躬身行礼,转身快步退出,殿门合上的瞬间,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帝王压人的气场。
三日后,滹沱河溃堤工地。
狂风卷着泥沙,拍在脸上生疼,浑浊的河水还在漫着低洼处,断壁残垣里偶尔传来百姓的哭声,满场都是压抑的死寂。
鄂善一身粗布短打,裤脚卷到膝盖,泥渍糊了半条腿,正蹲在溃口处,用手扒拉着松散的堤土,指缝里全是泥污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,看着全然不像个朝廷命官,倒像个常年泡在工地的河工。
随行侍卫低声提醒傅恒:
“大人,那就是鄂大人。”
傅恒迈步走过去,靴底踩在湿软的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鄂善闻声回头,看见一身官服、气度凛然的傅恒,连忙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躬身行礼,声音沙哑得厉害:
“下官鄂善,见过傅大人。”
傅恒目光扫过他满身狼狈,没绕弯子,开门见山:
“鄂大人,我奉旨查滹沱河溃堤案,说说,怎么回事?好好的河堤,说溃就溃了?”
鄂善喉结动了动,眼底满是疲惫与委屈,却还是挺直脊背:
“大人,下官不敢瞒您,这堤,不是下官督办不力,是天不遂人愿啊。”
“少拿天灾当借口!”
傅恒语气一沉,目光锐利地盯着他,“朝廷拨了足额银两,物料按期调配,工期也给足了,你说天灾,那别人治河怎么没溃堤?”
鄂善急得红了眼眶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点,指着远处被冲毁的山道:
“大人您看!入夏以来连降暴雨,一连下了半个月,进山运石料、木料的路全被冲垮了,泥石流堵得死死的,车马根本过不去!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带着急切:
“修缮物料全卡在半路,运不上来!堤身只能先用土坯垒着,没有石料加固,洪水一冲,根本扛不住!”
傅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山间道路泥泞不堪,多处路段塌陷,确实没法通行,他眉头微蹙,语气稍缓:
“物料运不来,你就不会上报?不会想别的法子?”
“报了!我三天一封急奏往京城送,全被暴雨堵在路上,驿站都断了联络!”
鄂善声音发颤,抬手攥紧了拳头,“我能想的法子都想了,带着所有河工,日夜赶工,饿了就在工地啃干粮,困了倒在堤边眯一会儿,我亲自扛土、搬石头,没敢歇过一天!”
傅恒目光落在他的手上,脚步顿住。
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,掌心、指关节全是厚厚的硬皮,还有好几道新旧交错的伤口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渗着血丝,粗糙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官员,倒像是常年干重活的老农。
鄂善察觉到他的目光,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:
“让大人见笑了,天天泡在工地,手早就糙了。”
傅恒心头一震,先前的疑虑瞬间散了大半,他放缓语气,轻声问:
“你天天守在这?没回过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