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溃堤前三个月,我就没踏过府门一步。”
鄂善望着浑浊的河水,眼底泛红,“我知道这河堤关乎百姓性命,不敢有丝毫懈怠,满心想把堤筑牢,可天公不作美,我……我尽力了。”
一旁的老河工见状,连忙上前,对着傅恒扑通跪下,声音哽咽:
“大人,鄂大人说的全是实话!他天天跟我们一起干活,比我们还拼,脚崴了都不歇,夜里还亲自巡堤,他真是个好官啊!”
其他河工也纷纷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作证,全是夸赞鄂善勤勉尽责的话。
傅恒沉默着,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堤身的土质,又看了看远处堵死的山路,狂风卷着雨丝落在他肩头,气氛愈发沉重。
他站起身,看向鄂善,语气彻底软了下来,带着几分愧疚:
“是我先入为主,错怪你了。”
鄂善连忙摇头:“大人职责所在,理应严查,下官不怨。”
“灾情在前,你以身作则,没有贪功,没有推诿,实属难得。”
傅恒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神诚恳,“这案子,我查清楚了,溃堤确是暴雨阻路、物料延误所致,与你贪赃枉法、督办不力无关。”
鄂善身子一震,眼眶瞬间红了,长久以来的委屈、压力在此刻尽数爆发。
他深深躬身,声音带着颤音:
“谢大人明察!下官谢大人!”
傅恒扶起他,望着满场狼藉的工地,沉声道:
“你放心,我会据实上奏皇上,还你清白。后续物料调配、河堤重修,我会即刻协调,绝不让百姓再受流离之苦。”
“谢傅大人明查。”
鄂善眼中满是感激。
风还在刮,河水依旧汹涌,可鄂善紧绷了数月的肩膀,终于彻底松了下来。
傅恒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污、却一心为民的官员,心底满是动容。
京城,养心殿。
连日秋高气爽,殿内日光透亮,却衬得龙案前气氛格外紧绷。
乾隆指尖捏着一份空置的空白奏本,脸色未明。
自滹沱河溃堤问责旨意下达,朝野上下无人不默认鄂善罪责难逃。
毕竟河工坍塌、良田被淹、流民遍野,烂摊子摆在眼前,督办官员担责,是朝堂定例。
苏培盛立在一旁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这几日皇上虽照常理政,却偶有出神,显然心里还压着河工一案的火气。
“傅恒到了吗?”
乾隆淡淡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苏培盛连忙躬身:“回主子,傅大人已在殿外候旨。”
“宣。”
一声落下,殿门轻开。
傅恒身着常服,步履沉稳而入,跪地行礼,姿态端正恭敬:
“臣傅恒,奉旨查勘滹沱河工一案,现已查竣,回宫复命。”
乾隆抬眼,目光直直锁在他身上,语气带着先前未散的威严:
“查得如何?鄂善督办疏漏、玩忽职守、贻误工期,属实与否?”
他语气笃定,显然早已预设答案。
在他看来,河工失事,必然是人祸居多。
傅恒抬头,眼神坦荡,字字清晰:
“回皇上,不实。”
短短两字,瞬间打破殿内平静。
乾隆指尖一顿,眸光骤然沉下,龙威瞬间压满整座养心殿:
“你再说一遍?”
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。
河淹三县,灾民数万,朝野议论纷纷,结果傅恒一句不实,等于告诉所有人,皇上先前的问责错了?
换做旁人,早已心惊胆战。
但傅恒性情刚正,查有实据,丝毫不退,跪得笔直,语气稳而有力:
“皇上,滹沱河溃堤,无贪腐、无怠工、无懈怠。鄂善无罪。”
乾隆眉心狠狠一蹙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锐利如刀:
“无怠工?河堤崩裂,生灵流离,数十万公帑投入,最后堤坝崩塌,你告诉朕他无罪?”
“臣不敢欺瞒圣驾。”
傅恒语气恳切,条理分明,层层拆解:
“此次溃堤,根源不在人祸,而在极端天灾。入夏滹沱河沿线连降半月暴雨,山洪频发、山道塌方、泥石断路。”
“河道修缮所需巨石、木桩、灰料尽数堵在百里山道之外,车马不通、人力难运。不是不赶工,是物料根本送不到工地。”
乾隆眼神微凝,面色稍缓,却依旧带着审视:
“物料不到,他为何不提前奏报?为何不绕道转运?身为督办,事前无备、遇事不报,这还不算失职?”
这一句质问,极为刁钻,直击官员履职要害。
傅恒早有准备,从容回禀:
“皇上,暴雨封山同时冲毁沿途驿站、驿路,地方传信兵数次尝试报京,皆困于山洪断路。近一月,滹沱河工地与外界近乎断联。”
“绕道转运更无可能,周边皆是山地沟壑,无路可绕。鄂善并非不报,是报不进;并非不补,是无从补救。”
乾隆沉默片刻,眸光收敛几分,神色已然不再凌厉,转为深思:
“即便天灾不可抗力,那鄂善本人呢?当真恪尽职守?”
问到此处,是帝王最后的核实,也是最关键的人心评判。
傅恒神色一肃,语气多出几分真切动容:
“皇上,臣亲眼所见,无话不据实回奏。”
“鄂善身为河道督办,驻工地三月未曾归家一日。溃堤前后,昼夜守堤、亲自督工、亲搬物料、亲巡险段。”
说到动情处,傅恒语气微沉,带着由衷敬佩:
“臣见过无数办河工官员,多是坐镇衙署、听报理事、偶尔巡场。唯独鄂善,是以民夫之身干督办之责。”
乾隆瞳孔微敛:
“哦?你细细说。”
傅恒抬手,语气字字真切:
“臣近距离看过他双手。掌心厚茧层层叠叠,指节开裂、新旧血痕交错,粗糙干裂,绝非养尊处优的朝堂官员之手,是实打实日日搬石扛土、常年泡在泥水之中磨出来的。”
“工地老河工、地方民夫全数可为佐证。暴雨夜危堤将崩,他带头站在泥水之中堵缺口,满身泥泞、彻夜不眠,数次险些被山洪卷走。”
“他唯一错处,是天力难抗、灾势难挡,而非渎职误国。”
殿内彻底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