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日光依旧明媚,可乾隆心头积压多日的怒火、偏见、预判,被这一番扎扎实实的真话,层层击碎、彻底推翻。
他原本认定的“官员懈怠、敷衍河工、该罚该贬”,全然是错判。
良久,乾隆缓缓吐出一口气,神色复杂,有愕然,有愧疚,更有帝王自省后的清明。
他低声开口,语气褪去所有盛气,只剩沉肃:
“这么说,朕先前降他三级、罚赔公帑,是……委屈他了?”
傅恒垂首,语气恭谨却坦荡:
“皇上圣明。罚则有据,是皇上为灾情追责、以儆效尤;查则求实,是朝堂不冤忠臣、不负实干。”
这句话极为得体。
不驳帝王威严,不避事实真相,既给足台阶,又护住公道。
乾隆抬眸,深深看了傅恒一眼,心底已然全盘通透。
他先前处置,是先定罪、后取证,是帝王维稳、杀鸡儆猴的权术手段。
可真相摆在眼前——勤恳实干之臣,不该沦为朝局制衡的牺牲品。
党争已熄、朝局已定,若再冤屈实干官员,寒的是天下干事人的心。
乾隆缓缓起身,立于窗前,望着朗朗晴空,语气郑重:
“朕懂了。”
“天灾不可逆,人力已尽。鄂善尽职、尽心、尽力,无负朝廷、无负百姓。”
他转过身,龙眸澄澈,决断利落:
“传朕新旨。”
傅恒俯身听旨。
“其一,撤销鄂善三级降职处分、免除所有罚赔公帑,官复原职。”
“其二,滹沱河一线天灾特殊,既往工期疏漏之责,全数豁免,不追责、不连坐地方经办官吏。”
“其三,鄂善躬身实干、临灾坚守、以身作则,堪为百官表率。赏纹银千两、绸缎二十匹,令其全权督办后续河堤重修事宜。”
“户部即刻调拨足量物料、专款专送,兵部遣兵丁开路护运,不得延误半分!”
一连三道圣谕,一纠错、一宽宥、一嘉奖,干脆利落,全盘翻盘。
傅恒心头微松,高声领旨:
“臣,遵旨!”
乾隆看着他,语气缓和许多,带着几分赞许:
“傅恒,你此番查案,不唯上、不徇势、只求真,很好。”
“朝堂最缺的,就是你这般据实直言、不扣贤良、不冤实干的臣子。”
傅恒躬身谦逊回道:
“臣只是不敢辜负圣恩,不敢蒙蔽真相而已。”
乾隆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宫外深远天际,语气沉而通透:
“经此一事,朕也算再醒一回。”
“党争可平、朝局可制,但天下吏治,终究要落在实处民生。”
“权臣可制衡,可敲打,可规制;可勤恳干事、为民任劳的忠臣良吏,一寸都不能冤屈。”
这一刻,他彻底跳出权术博弈,眼底多了一份盛世帝王真正的胸襟与清明。
养心殿的风缓缓穿堂而过,吹散了先前所有猜忌与戾气。
一桩险些蒙冤的河工旧案,经傅恒据实彻查、君臣坦诚对质,终得拨云见日、公道昭雪。
而远在滹沱河工地的鄂善,尚不知自己即将否极泰来、洗尽冤屈、再担重任。
滹沱河河堤工地,秋风萧瑟,河水滔滔不息。
连日抢修下来,整段河堤堪堪稳住溃口,却依旧满目狼藉。
鄂善一身粗布短褂,浑身泥浆,头发枯黄凌乱,脚上布鞋早已磨破,露出脚趾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铁锹,正弯腰和民夫一起夯土固堤。
此前降三级、罚赔巨款的旨意早已传到工地。
这几日,鄂善看似照常干活、日夜不休,心底却压着一口死沉的郁气。
他没贪一分银、没偷一日懒、没耍半点滑,拼了命守堤护民,最后落得个督办不力、带罪履职的下场。
旁人只看结果溃堤,无人问他暴雨断路、物料断绝的万般无奈。
他心里清楚,自己是朝堂党争收尾、帝王整肃朝局的牺牲品。
哪怕满心委屈,他也不敢怨、不敢辩,只能咬牙扛下所有罪责。
“鄂大人!京中传旨官到了!速速接旨!”
远处传来急促喊声,打破工地喧嚣。
一众民夫纷纷停下手里的活,齐刷刷转头看来,眼神里满是忐忑。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圣意难测,此番再来圣旨,大概率是从严追责、革职问罪。
鄂善手上动作一顿,铁锹重重戳进泥地里,溅起一片浊水。
他闭了闭眼,苦笑一声,心底一片冰凉。
罢了。
功过是非,帝王一言而定。
真要革职,他认。至少他问心无愧,对得起这一方百姓、对得起这身官袍。
他拍了拍手上泥污,挺直疲惫的脊背,缓步走到空地上,屈膝跪地,神色平静无波:
“臣鄂善,接旨。”
传旨官展开明黄圣旨,朗声宣读,字字清晰,响彻旷野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
滹沱河溃堤一案,经傅恒据实查勘,勘明失事源于连日暴雨、山道崩断、物料阻滞,非官员怠工渎职、贪腐误事。
鄂善驻堤三月、昼夜值守、亲力亲为、躬身实干,勤勉可嘉、一心为民。
此前降三级留任、罚赔公帑处分尽数撤销,官复原职,所有罚银一概免除。
赏鄂善纹银千两、绸缎二十匹。
着鄂善全权督办滹沱河后续河堤重修、灾民安置诸事,户部专款直达、兵部派兵护运物料,地方文武悉数听调,不得推诿掣肘。
钦此!”
话音落下,旷野死寂一瞬。
风停了,水声仿佛都轻了几分。
跪在地上的鄂善整个人彻底僵住。
他抬着头,怔怔望着传旨官,瞳孔微微震颤,像是听错了一般。
撤销处分!
免罚银两!
官复原职!
还有赏赐、全权督办大权!
短短一纸圣旨,将他连日来所有的委屈、不甘、绝望,尽数击碎、一扫而空!
一旁的老河工颤巍巍站起身,激动得声音发抖:
“大人……皇上……皇上明察秋毫啊!”
周围数百民夫瞬间沸腾,纷纷欢呼出声,连日压抑的阴郁气氛一扫而空。
鄂善僵了许久,喉结剧烈滚动,眼底瞬间红透。
他熬了无数个通宵、淋了无数场暴雨、扛了无数重物、受了无数委屈,没人看见、没人知晓,他以为自己注定背着污名落幕。
没想到,皇上查透了真相,没让实干的忠臣寒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