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旨官含笑俯身:
“鄂大人,接旨吧。皇上圣明,知晓你委屈,更知晓你实干有功。”
鄂善双手高高举起,颤抖着接过圣旨,指尖触到温热的锦缎,眼眶彻底绷不住了。
两行浊泪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滚落,砸在脚下的泥土里。
他从齿间挤出声音,沙哑哽咽,却字字铿锵:
“臣……鄂善,领旨谢恩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他重重叩首,每一拜都无比虔诚。
不是谢官位、谢赏赐,是谢帝王明辨是非、不冤实干、体恤苦心。
起身后,他紧紧攥着圣旨,指节发白,浑身依旧泥泞狼狈,脊背却重新挺得笔直。
传旨官笑着说道:“鄂大人,傅大人回京极力为你据实陈情,句句属实、字字恳切,皇上再三斟酌,方才下此恩旨。此番,你是彻底沉冤得雪了。”
鄂善闻言,心头巨震,眼底满是感念:“傅恒大人……高义!”
他深知朝堂之中,多的是明哲保身之人,肯为蒙冤官员直言进谏、不惧忤逆圣意,何其难得。
“本官记下这份恩情了。”
鄂善沉声开口,语气真挚厚重。
传旨官点头:“皇上特意嘱咐,让大人无需心有芥蒂、无需畏手畏脚,只管放手修堤、安心安民,朝廷全权为你兜底。”
这句兜底,彻底暖透了鄂善满心寒凉。
待传旨官离去,工地之上,所有民夫、差役尽数围拢上来,满脸欣喜。
“恭喜大人洗清冤屈!”
“大人辛苦了!老天不负苦心人!”
鄂善抬手拭去眼角湿意,转头望着滔滔河水、残破河堤,眼底早已没了先前的颓然委屈,只剩滚烫的赤诚与坚定。
他握紧手中圣旨,高声对着众人说道:
“诸位乡亲、诸位工友!”
“皇上圣明,还我清白,更托我重任!朝廷钱粮、物料、人力尽数到位,再无阻滞!”
“从前物料不济、山路断绝,是天灾无奈!如今朝廷兜底、圣恩加持,天时地利人和皆在!”
“今日起,我鄂善依旧日夜驻守此地!不修好河堤、不安顿流民、不护住一方水土,我绝不离滹沱河半步!”
话音铿锵有力,振聋发聩。
满场众人瞬间热血沸腾,齐齐高声应和:
“谨遵大人号令!全力修堤!护我家园!”
欢呼声震彻河畔,秋风拂过,吹散所有阴霾。
鄂善低头看着掌心泛黄的圣旨,粗糙满是老茧的双手轻轻摩挲。
半生为官,他今日彻底通透。
朝堂有权衡博弈,有帝王心术,有派系拉扯。
但盛世朝堂,终究不负实干、不负勤恳、不负人心。
朝阳破云,金辉倾泻在满目疮痍的滹沱河河堤上,将满地泥泞照得透亮。
欢呼声渐渐落定,河工们已然重拾士气,扛起铁锹、推着土车,有条不紊地重返工段。
尘土起落间,再无先前压抑颓败的气息,取而代之的是众志成城的蓬勃生机。
鄂善将明黄圣旨小心翼翼折好,贴身揣进衣襟,滚烫的锦缎贴着心口,熨平了数月来积压的所有寒凉委屈。
他抬手望向蜿蜒奔涌的滹沱河水,浪涛依旧汹涌,却再也掀不动他心底的忐忑不安。
此前他负重前行,是为官责本分、为百姓安危;
如今他挺身坚守,是承圣恩体恤、报朝堂公道。
“来人!”
鄂善沉声开口,声线沙哑却铿锵有力。
身旁随行官吏立刻上前躬身:
“大人!”
“即刻清点工地现存物料,登记受灾百姓户数,连夜拟定重修章程与灾民安置细则。”
鄂善目光扫过绵延数里的溃口,条理清晰地下令:
“兵部护运的石料、木料不日即到,山路已然派兵丁拓宽修整,从今往后,工段昼夜不停、两班轮值,抢工期、固堤身,务必赶在寒冬落雪前,彻底修好滹沱河大堤!”
“下官遵令!”
号令层层传达,工地之上人人奔走响应。
鄂善迈步踩进湿软的泥地,再度拿起手边铁锹,躬身夯土固堤。
阳光落在他沾满泥污的侧脸上,褪去了蒙冤时的疲惫沧桑,只剩实干为官的赤诚坚定。
那双布满老茧血痕的双手,再次稳稳扛起了守护一方水土的重任。
京城紫禁城,军机处值房。
朝会刚散,百官各自退去,唯独军机处几位重臣留驻,殿内气氛静谧微妙。
鄂张两党刚刚平息的派系暗流,因滹沱河一案的最终翻盘,再度悄然涌动,却无人敢公然造次。
张廷玉端坐案前,指尖轻翻文卷,神色平和淡然,眼底却藏着几分清明通透。
此前皇上刻意将河工罪责归于鄂善,稳住张党根基、平衡朝野局势,他心知这是帝王制衡的权术。
而今圣谕平反、嘉奖实干,推翻先前定论,看似自打脸面,实则尽显帝王胸襟,更是当众告诫朝野:
党争归党争,政务归政务,绝不能以派系私怨,废天下公义、寒实干臣心。
一旁的鄂尔泰面色沉静,眉宇间藏着一丝复杂心绪。
胡中藻此前借河工案大做文章,极尽诛心弹劾,本想借天灾人祸,坐实地方督办渎职之罪,顺势牵连朝堂、打压张党,却被皇上一言驳回,反落得罚俸警示的下场。
如今真相大白,鄂善恪尽职守、无半分过错,足以印证此前所有攻讦,皆是捕风捉影、派系倾轧。
经此一事,鄂党一众官员尽数收敛锋芒,再不敢随意借题发挥、妄议政务。
“傅恒大人此番勘案,公正无私、胆大敢言,着实令人钦佩。”
良久,鄂尔泰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由衷感慨,“不惧朝野舆论定式,不盲从帝王初步预判,唯以实情为据、以公道为先,这般风骨,朝堂罕见。”
傅恒立在窗边,闻言微微躬身,神色谦逊:
“鄂相谬赞。臣不过是奉旨履职,据实回奏而已。山河疾苦、官吏忠奸,皆藏于实地细节之中,臣不敢欺瞒圣驾,更不敢辜负万民。”
张廷玉缓缓抬眸,目光落在傅恒身上,缓缓颔首:
“你这一桩案子,查得不止是滹沱河的堤,更是大清朝堂的吏治人心。”
“若你当初顺势附和定论、敷衍结案,鄂善便是永世蒙冤的罪臣,往后天下官吏,谁还敢躬身实干、任劳任怨?人人皆惧‘干得多、错得多、冤得深’,届时朝堂只剩趋炎附势、推诿避事之徒,才是真正的国之隐患。”
这番话,字字切中要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