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恒心底深以为然,拱手道:
“张相所言极是。吏治根基,在于赏罚分明、善恶有报。不冤勤恳,不纵怠惰,方能让百官有敬畏、有担当、有初心。”
几人闲谈之间,窗外天光愈发明朗。
养心殿内,乾隆独坐龙椅,手中握着傅恒递上的全套勘案卷宗,逐字逐句细细阅览。
卷宗详实细致,从暴雨灾情、山道塌方、驿站断绝,到鄂善百日值守、亲力亲为的所有细节,附带河工证词、实地踏勘图样,桩桩件件,有理有据,无半分虚言粉饰。
苏培盛垂立一旁,轻声细语:
“主子,傅大人行事稳妥,查案滴水不漏,既护住了忠臣,又保全了主子圣明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”
乾隆放下卷宗,指尖轻轻敲击龙案,眸光深邃通透,淡淡开口:
“朕从前治国,多以权术制衡、以雷霆立威。以为派系相制,则朝堂不乱;以为严惩过失,则吏治清明。”
“可今日方知,权术是术,民心是道。”
他抬眸望向窗外万里晴空,语气带着帝王自省的通透:
“制衡可定朝局,却不能安百姓;雷霆可儆百官,却不能暖人心。鄂善无党无派、不攀不附,只守本职、只护民生,却险些沦为朕制衡朝局的棋子。若不是傅恒据实直言,朕便寒了天下实干臣子的心。”
“主子圣明。”苏培盛躬身附和。
乾隆缓缓起身,语气沉定郑重:
“传朕旨意,将滹沱河一案卷宗整理存档,誊抄下发六部、通传各省府州县。”
“晓谕天下:往后地方灾案、工程要务,必先勘实缘由、细查本末,严禁未审先定罪、未查先问责。不许以派系定功过、以结果论是非,务必实事求是、赏罚公允。”
苏培盛连忙领旨:
“奴才遵旨!”
时光辗转,半月光阴倏忽而过。
滹沱河工地已然焕然一新。
在朝廷专款、物料、人力的全力支撑下,先前阻滞山道尽数疏通,一车车青石、木桩、灰料源源不断运抵工段,堆积如山。
兵部调拨的兵丁协同民夫分班劳作,日夜赶工,热火朝天。
再无物料短缺之困,再无交通断绝之难。
鄂善依旧日日驻守河堤,晨昏不辍。
白日督工勘堤、丈量工段,夜里巡查值守、安置灾民,偶尔还要统筹物料调度、修整方案,事事亲力亲为,丝毫不敢懈怠。
有官吏劝他稍作歇息,他只摇头笑道:
“此前最难的绝境我都熬过来了,如今圣恩加持、万民同心,我更不能有半分松懈。唯有修好这千里河堤,护好这三县百姓,方能不负圣恩、不负初心。”
河岸两旁,受灾百姓也主动自发赶来助工。
老弱递水送粮,青壮扛土搬石,人人心怀感念。
又过一月,秋霜初落,寒意渐起。
绵延数十里的滹沱河溃堤,已然尽数修缮完工。
新筑堤身坚实厚重,青石铺底、夯土加固,层层夯实、节节牢固,比旧堤更稳更阔,稳稳锁住滔滔河水,再无崩溃隐患。
河畔良田逐步复耕,流离百姓尽数归乡,炊烟重起、人声复沸,满目疮痍的河畔大地,重归安稳祥和。
鄂善站在崭新的河堤之上,望着脚下安稳奔流的河水,望着远处错落的村落、复苏的良田,长长舒出一口气。
秋风拂过他的衣襟,洗去满身尘泥疲惫,只剩一身坦荡赤诚。
旷野官道之上,一阵急促马蹄声骤然破空而来,数匹骏马扬蹄狂奔,一路卷起漫天尘土。
领头的御前传旨太监一身青色官袍,端坐马背之上,神色肃穆。
一行人飞速奔至河堤脚下,齐齐勒住缰绳,骏马人立嘶鸣两声便稳稳停驻。
传旨太监利落翻身下马,随行内侍紧随其后,双手小心翼翼捧着盛放圣旨与吏部文书的描金锦匣,快步朝着堤顶走去。
正在堤上远眺景致的鄂善听见动静,当即回过身形,目光望向来人,心中已然猜到几分来意,连忙整理身上衣衫,快步上前躬身相迎。
传旨太监走到近前,抬手虚扶一礼,开口出声:
“鄂大人,恭喜恭喜!滹沱河治水大功告成,百姓尽数安居,圣上龙心大悦,特命咱家专程赶来,宣读嘉奖升迁圣旨。”
鄂善闻言心头一动,垂首拱手:
“有劳公公远道奔波。”
说罢当即规整衣冠,屈膝跪地,一众随行官吏、河工也纷纷分列两侧,俯首待命。
传旨太监取出明黄圣旨展开,语气庄重朗声宣读:
滹沱河功成民安,朕念鄂善实干忠贞、临难坚守,治水全程尽心竭力护佑一方,劳苦功高。
今特下旨意,擢升鄂善为河道总督,总辖南北河工诸事,执掌全国河道修缮、防汛安民要务,全权整饬河工吏治。”
鄂善伏身在地,静静听完整道圣谕,胸腔之中热浪翻涌,久久难言。
待传旨官收卷圣旨,他方才深深叩首,朗声道:
“臣鄂善,领旨谢恩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他双手高举,郑重接过圣旨与吏部升迁咨文,指尖抚过绫锦纹路,依旧带着京师御前的温热。
连日修堤劳碌、风霜泥尘、蒙冤隐忍,所有负重前行的苦楚,在此刻尽数化作坦荡心安。
传旨太监笑着俯身扶起他,温声细语道:
“鄂大人此番真是苦尽甘来。皇上亲口说,你无党无偏、实心任事,危难之时不避艰险、不惮劳苦,是难得的实干良臣,破格擢升,意在树百官表率、肃天下河工!”
一旁地方官吏、一众河工听闻“河道总督”四字,皆是面露惊羡,纷纷上前拱手道贺。
鄂善起身收妥文书,对着京城方向再度遥遥一揖。
夕阳西下,金红余晖铺满千里河堤。
紫禁城养心殿中,乾隆望着递来的滹沱河功成图册,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笑意。
傅恒立在一旁,躬身回禀:
“皇上,滹沱河堤稳固,三县灾民尽数安居,来年春耕可期,地方已然安定。”
乾隆微微颔首,眸光清亮:
“甚好。傅恒,你可知朕最欣慰的是什么?”
傅恒垂首恭谨:“臣愚钝,请皇上明示。”
乾隆目光望向远方山河,语气通透豁达:
“不是河堤修成,不是地方安定。是经此一事,朕看清了朝堂人心,守住了吏治公道。”
“党争可息,权术可弃,唯实干安邦、公道立国,方是大清盛世之本。”
清风穿堂,浩荡绵长,席卷过整座紫禁城,也拂过万里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