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午后,细雨初歇。
张府的庭院干干净净,青石地面沁着一层湿润的凉意,阶前草木青翠欲滴,褪去了连日的沉闷阴郁。
张廷玉静养三月,久病的倦色散了大半,一身素色常服,端坐于廊下的太师椅上,神色淡然,眼底却依旧藏着数十年朝堂沉浮沉淀的通透与锐利。
檐外微风轻拂,吹散了最后一丝雨雾,庭院安静得只闻叶尖滴水的轻响。
管家轻步入内,躬身低声禀报:
“老爷,庄大人登门拜访。”
张廷玉眼皮微抬,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,语气平淡无波:
“让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道挺拔身影稳步踏入庭院。
庄有恭一袭官袍整洁规整,身姿端方,眉目俊朗。
他躬身行晚辈大礼,礼数周全,态度恭谨:
“晚生见过太老师。听闻太老师静养期满,身体大安,晚生特意前来道贺。”
“坐吧。”张廷玉抬手虚扶,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,将年轻人眼底藏不住的郁结、不甘与浮躁,尽收眼底,“河工一线劳苦,你奔波数月,倒是清瘦了不少。”
庄有恭依言落座,腰背依旧挺得笔直,半点没有松懈。
他沉默片刻,攥了攥袖中的手,似是鼓足了勇气,抬眼直视张廷玉,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憋屈与执拗,开门见山:
“太老师,晚生今日前来,除了问安,还有一事恳请。”
张廷玉眸光微沉,慢条斯理端起手边清茶,吹开浮叶,不催不促:“你说。”
“河工差事,晚生实在不想干了。”
庄有恭语气干脆,带着年轻人的锐气,也藏着满腹委屈,“晚生想请军机处代为上奏,恳请圣上恩准,调我回翰林院。哪怕只是个普通侍讲、文书修撰,我也心甘情愿。”
这话一出,廊下的静谧瞬间凝固。
空气骤然紧绷,方才温和的庭院氛围,瞬间染上几分朝堂对峙的凝重。
张廷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抬眸看向眼前的庄有恭,眼神平静,却自带威压:
“河工乃是肥差、实差,多少官员挤破头想要争取,你反倒主动推脱,倒是稀奇。”
庄有恭喉头微动,积压多日的不平衡,再也压不住,尽数倾泻而出。
“太老师,晚生心里实在不平!”
他语气急促,眼底满是不甘,“我和鄂善一同督办河工,同吃同住,日夜守在河堤一线,昼夜操劳、不敢懈怠,半点不比他偷懒。可到头来,鄂善得了圣上亲口赏识,加官赐赏,风光无限!”
“我呢?”庄有恭自嘲一笑,语气满是酸涩,“我终日奔波劳碌,任劳任怨,最后一无所获,无赏无擢,白白忙活一场!同样办差,两样结局,晚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他是当年顺天府恩科高中状元,年轻气盛,本是天之骄子,满心抱负、傲气凛然,自认才学、实干皆不输旁人,偏偏在河工差事上落得一场空,落差感早已折磨得他心力俱疲。
张廷玉静静听着,全程不插一言,脸上无悲无喜,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。
直到庄有恭话音落下,情绪稍稍平复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平缓,却字字精准,直击要害:
“你的心思,我再明白不过。”
“你想回翰林院,算盘打得极响。”
张廷玉目光沉沉,缓缓拆解着他心中的盘算,条理清晰,一针见血:
“你是当年顺天府恩科状元,根基、才学摆在那里,一旦入翰林,立刻就能授侍讲学士。之后稳稳当当地放几任学政,执掌文衡、培育门生,人脉、声望尽数到手。”
“不出十年,熬资历、攒名望,稳稳当当就能坐上太子少傅、太子太傅的位置。门生遍布朝野,人人捧场、人人举荐,脸面光鲜,仕途顺遂。只要期间不犯半点纰漏、不惹半分风波,十年之内,坐稳汉部尚书的位置,根本不成问题。”
这番话,句句说中庄有恭心底最真切的想法。
庄有恭浑身一怔,瞳孔微微收缩,脸上的不甘、郁结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错愕。
他心底隐秘的仕途规划,自以为缜密周全、无人看透,竟被张廷玉三言两语、全盘点破,一丝不差。
怔愣良久,庄有恭收起所有浮躁傲气,起身躬身行礼,态度愈发恭谨诚恳:
“晚生浅薄,心思狭隘,还请太老师训诲指点。”
张廷玉看着他恭谨认错的模样,淡淡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带着几分过来人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清醒。
“你的想法,一点都不过分。”
他缓缓开口,语气放缓,却分量十足,“寻常二甲、三甲进士,挤破头都想走这条翰林清贵路数,安稳、体面、升迁稳妥。你堂堂状元,有此念想,再正常不过。”
庄有恭微微低头,屏息凝神,静静等候教诲。
“可你最大的毛病,就是太急。”
张廷玉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骤然严肃,气场全开,瞬间压得庭院气氛愈发凝滞。
“你太热衷于官场捷径,太执着于眼前的得失荣辱。”
他目视庄有恭,目光锐利如炬,直直看穿年轻人心底的浮躁与功利,“如今四海升平、江山稳固,正是盛世安稳之时。越是太平世道,圣上求才越是严苛,选人用人,从不只看才学、只看卷面!”
“盛世取士,重历练、重心性、重沉稳!”
张廷玉声音不高,却字字铿锵,振聋发聩。
“我特意放你外任、派你去督办河工,不是磋磨你,更不是冷落你!是特意历练你的心性、打磨你的傲气、积攒你的实干功绩!”
“你是状元,起点太高,年少成名、一帆风顺,傲气太盛、心性太浮。不经风雨、不接地气、不吃些苦头,将来身居高位,如何能担得起朝堂重任?如何能处置天下繁杂事务?”
庄有恭脊背一僵,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,心底又愧又惊。
他一直以为,外放河工是大材小用,是朝堂冷落,是白白浪费自己的状元才学。
却从未想过,这是张廷玉特意为他铺下的仕途长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