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等他回神,乾隆继续沉声定规,反手彻底破局:
“第三,即日起,军机处暂分两班。张廷玉静养期间,汉臣政务由张党旧部接手,满臣军务由鄂尔泰代管。”
“若鄂尔泰病危不治,由其子鄂容安暂领满臣差事;若病愈回朝,即刻分班制衡、各司其职,不得跨界侵权、不得私相攻讦。”
短短数语,狠绝通透,一招破解朝堂死局。
张廷玉瞬间洞悉帝王全盘算计。
皇上留他名位,是留住张党根基,用以制衡鄂尔泰,杜绝一派独大;允他静养卸权,是帮他脱身避祸,彻底终结连日来被流言裹挟、被鄂党轮番攻讦的窘境。
一留名、一卸权、一分势,三步棋便将盘踞朝堂多年的朋党纷争,尽数锁入皇权规制之中。
乾隆望着神色震动的张廷玉,语气威严不容置喙:
“你想清白落幕,朕给你体面静养;朕要朝堂安稳,你需留名镇势。身可闲,名不可退;权可卸,功不可泯。这是朕给你的恩,也是朕给你的命。”
张廷玉伫立原地,半生博弈惶恐尽数释然,却也满心寒凉。
他赢了晚节清白、脱身之安,却也彻底认清——自己一生进退荣辱,终究是帝王掌中棋子,从无半分自主。
他重重叩首,心悦诚服:“臣……遵旨谢恩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乾隆神色淡然,“准许你保留汉臣班首名分上朝列班,无需处理具体政务,回府安心休养,三月之内,不牵头议事、不接见门生党羽,安稳自持便可。
“臣遵旨。”
张廷玉缓缓起身,白发垂肩、身形疲惫,压在心头数月的惊惧、算计与拉扯,一朝尽数落地,眼底千斤重负彻底卸下,躬身默然退出养心殿。
殿中人去,乾隆脸上的平和尽数褪去,转头看向苏培盛,语气冷硬如铁:
“传朕口谕,着太医院全体御医即刻赴鄂府会诊,昼夜值守、据实回奏病情分毫。”
苏培盛心头大震,即刻领旨。圣意昭然,看似体恤老臣,实则精准拆穿鄂尔泰装病避局、暗中蓄力的算计。真病则恩养体恤,假病便是欺君罔上,即刻逼其出山,再无蛰伏布局的余地。
未等旨意传出,乾隆连环落子,再度沉声下令:
“再传两道旨意。
其一,河工一案尘埃落定,鄂善督办疏漏,降三级留任、罚赔公帑;胡中藻妄言挑动党争、攻讦枢臣,罚俸调往礼部闲职,逐出御史行列,永不得参劾军机重臣。
其二,严谕朝野百官,禁私议门户、禁流言构陷、禁门生互攻,凡借派系之名搅动朝局者,无论张鄂两党,一律革职查办、绝不姑息!”
两道圣旨雷霆落地,一举废掉鄂尔泰最锋利的舆论爪牙,彻底斩断朝堂党争根基,压张党、镇鄂党、平流言、定朝局,尽数收归皇权掌控。
苏培盛躬身退去传旨,养心殿寂然无声。
乾隆独坐龙椅,望着穿云秋阳,唇角勾起一抹莫测笑意。
他深谙人心:张廷玉惜名,求安稳落幕;鄂尔泰贪势,求蛰伏掌权。
早年纵容党争,是为磨尽两派锐气、防权臣失控;如今收束纷争、定点制衡,是为稳固朝局、独掌乾坤。
无需杀伐贬黜,仅凭一放、一留、一查、一调,便终结数十年朋党顽疾。
半个时辰后,鄂府暖阁。
一直气若游丝、人事昏沉的鄂尔泰,听闻太医院全员入驻、胡中藻被调职的两道消息,骤然睁眼,脸上病态惨白瞬间褪尽,良久低声叹道:
“皇上高明。”
太医院全天候值守,彻底封死他装病避事的退路;胡中藻被逐出言官之列,鄂党多年经营的舆论攻势彻底作废。
数年步步蚕食的布局,被乾隆不动声色尽数拆解。
片刻后,家人惶恐入报:
“大人,太医院御医已到府,即刻入榻诊脉!”
鄂尔泰闭眼长叹,满心无力与折服。机关算尽半生,终究败给少年帝王的深不可测。
“备衣。”他语气颓然,“不必装病了。传禀圣上,臣病体初缓,尚可支撑,择日即刻入朝复职当值。”
装病之计彻底作废,蛰伏之局全盘崩盘,他只能俯首接受分班制衡的规制,再无半分周旋余地。
不多时,十余位御医入榻诊查、据实核验,院正当众回奏:
“中堂脉象平稳、气血通畅,仅偶有体虚旧疾,并无危重病症,无需卧床静养。”
真相彻底昭然,满屋幕僚家人面色惨白、无人敢言。
鄂尔泰遣退御医,看着近身焦灼的幕僚,神色平静却冰冷透彻:
“不必焦虑。从前派系相争,是朝堂无规;如今圣意严明,再争便是逆皇权、犯圣规,自取灭亡。”
“圣上从来无意覆灭任何一党,只不许派系凌驾皇权。分班理政、权责切割,是将张、鄂两党尽数锁死在规制之内,只可奉公履职、相互监督,再无抱团乱政之机。”
幕僚颓然问道:“那我鄂党数十年基业,就此沉寂?”
“非沉寂,是归正。”鄂尔泰眼底半生桀骜尽数收敛,“自此朝堂,无张党、无鄂党,唯有臣子、唯有皇权。”
“胡中藻便是前车之鉴,杀鸡儆猴之下,再无人敢私结门户、妄议朝政。”
自此,盘踞朝堂二十余年的鄂党势力,彻底收锋敛芒、蛰伏奉公。
与此同时,张府庭院秋风飒飒。
张廷玉独坐院中,一众门生齐聚身侧,低声发问:
“相国,此后朝堂,可是两相制衡、再无纷争?”
张廷玉望着漫天秋阳,缓缓摇头,字字通透:
“不。此后朝堂,无张党、无鄂党,唯有皇权。”
“你我半生相争、半生算计,终究是棋局棋子。皇上从来不是局中人,皇上,是执棋之人。”
满院门生轰然震愕,多年根深蒂固的执念彻底崩塌。
他们终生困于门户之争,以为朝堂是权臣博弈之地,此刻才看清,所有派系拉扯、输赢进退,尽数在帝王算计之中。
为首老门生满脸愧色:
“学生愚钝,终日缠斗门户,竟从未看透圣心城府。”
“非你愚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