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张廷玉第一次,不再顺从、不再隐忍、不再唯君命是从。
他用最恭顺的姿态,行最强硬的逼宫。
乾隆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疲惫与心灰,心头猛地一震。
他一直以为,张廷玉惜名、畏罪、谨慎、怯懦,只要稍加恩抚、稍加敲打,便能牢牢拿捏、终身驱使。
可此刻他才看清——
这老臣是真的寒心了。
他看清了帝王制衡的真相,看透了自己棋子的宿命,不愿再为皇权当刀、当盾、当筹码。
乾隆语气微微沉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:
“衡臣,你是在怪朕?怪朕利用你制衡朝堂?怪朕默许流言磨你声名?怪朕让你深陷党争不得脱身?”
张廷玉连忙垂首:“臣不敢怪君!臣只怪自己年衰志钝、身处局中、身不由己。”
“不敢?”乾隆冷笑一声,“你今日这番请辞,字字句句,皆是怨意!你侍奉三代君王,功勋卓着,朕待你无以复加,赐爵、赐宅、赐配享太庙!你如今遇事即退,是觉得朕容不下你?是觉得大清负你?”
张廷玉额头冷汗涔涔,却依旧不肯退让分毫,沉声坚持:
“盛世无弃臣,明君无负老。只是臣,已然不堪盛世之用。”
“配享太庙,是先帝恩旨,臣不敢贪、不敢忘;三代恩遇,臣刻骨铭心、永世难报。可盛名压身、权势缚人,臣如今盛名已累、权势已缚,再留朝堂,无益于国、有损于名。”
“恳请圣上,允臣归田。”
一遍、两遍、三遍。
不退、不让、不松口。
养心殿的气氛,彻底僵死。
乾隆登基以来,从未有哪一位重臣,敢如此直白、如此坚定、如此坦荡地逆君意、拒圣留、拼死求退。
若是寻常臣子,早已被他定为心怀怨望、藐视君恩,当即革职问罪。
可眼前是张廷玉,四十年纯臣、三朝元老、配享太庙的元勋。
杀不得、罚不得、逼不得、留不得。
留,其心已冷,身在曹营心在野,再无从前兢兢业业之心;
放,张党群龙无首,鄂尔泰势必顺势出山、独揽朝堂,皇权制衡彻底崩塌。
乾隆端坐龙椅,第一次陷入两难死局。
他凝眸阶下白发苍苍的老臣,良久,缓缓吐出一句:
“张廷玉,你这一步棋,走得太绝。”
张廷玉伏地叩首,声音苍凉无尽:
“臣余生无棋可走,只求归田。”
就在君臣对峙僵局极致之时,殿外太监匆匆入内,跪禀急报:
“启禀皇上!鄂尔泰大人病体骤然加重,彻夜咳喘不止、几近晕厥,府中已然备好后事,家人惶恐待旨!”
一语落地!
养心殿之内,瞬间死寂!
乾隆瞳孔骤缩,张廷玉浑身一震。
一个装病蛰伏、蓄力待时;
一个心灰意冷、拼死求退。
两大朋党魁首,一死一退、一危一离,同时逼到了乾隆眼前!
朝堂数十年的张鄂制衡格局,在这一刻,彻底濒临崩塌!
乾隆望着跪地乞骸的张廷玉,又听着鄂尔泰病危的急报,眼底风起云涌,帝王心思翻覆百转。
他清楚——
今日,他若是决断失误,
大清朝堂,将彻底变天!
养心殿死寂如冰。
鄂尔泰病危的急报,像一块巨石砸进紧绷到极致的君臣对峙之中。
张廷玉伏跪在地,背脊骤然一紧,心底瞬间透亮——是假的。
鄂尔泰何其坚韧老辣,蛰伏多日、步步为营,刚刚借河工之局磨去他半世清名,绝无此时油尽灯枯、骤然病危的道理。
这是以病逼宫。
和他自己的乞休,如出一辙。
他求退,是以张党空悬逼君;
鄂尔泰装死,是以鄂党群龙无首逼君。
一文一武、一满一汉、一退一亡,两大派系魁首,在同一日、同一刻,逼得乾隆站在悬崖边上。
殿中唯有烛火噼啪轻响。
乾隆沉默良久,脸上所有温色、怒意、迟疑,尽数敛得干干净净。
方才的两难、纠结、愠怒,仿佛从未存在。
九五之尊的眼底,只剩一片冷透的清明与深不可测的城府。
苏培盛跪地屏息,大气不敢出。
阶下张廷玉心头沉沉,静待圣裁。
片刻后,乾隆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,听不出半分情绪:
“鄂尔泰病危?”
太监躬身急答:“回皇上,鄂府来人泣报,昨夜气促咳喘、痰壅胸膈,医者言心力将竭,已然人事昏沉,恐熬不过今夜。”
乾隆淡淡一笑,笑意极浅,却透着洞悉一切的冷冽:
“朕看他,是病得恰到好处,也病得太巧了。”
一句话,直接戳穿所有假象。
张廷玉心头巨震。
原来皇上从头到尾,尽数看破!
看破鄂尔泰装病避战、借病控局;
看破胡中藻刻意挑事、派系博弈;
看破两党所有攻防算计、所有以退为进的手段。
所谓朝堂纷争、朋党拉扯,从来都在帝王眼皮底下,只是皇上引而不发、静观其变。
乾隆垂眸看向跪地不起的张廷玉,语气骤然庄重、字字定鼎:
“衡臣,你执意乞休,一心归田,是真累了,朕准你半分本心。”
张廷玉身躯一颤,抬头望君。
“但你错在一处。”
乾隆话锋陡然锐利,“你以为你退,便可息党争、安朝堂?你太浅看朕,也太轻看这大清格局。”
他挺直龙躯,目光扫过殿外沉沉天际,终抛出帝王终极权衡之策,句句落地有声、步步锁死全局:
“朕今日遂你心愿——准你暂休、不允归田。”
张廷玉猛地一怔,脱口而出:
“皇上?”
“听朕说完。”
乾隆不给他争辩余地,从容布局,一手拿捏双党:
“第一,朕赐你三月静养假期,不必入军机处当值、不必理事操劳。你回府安歇、闭门静养,暂离朝堂是非漩涡,遂你避祸之心、全你老臣体面。”
“第二,爵位、配享、军机首辅之名,一概保留,分毫不削。”
这话一出,张廷玉彻底懵住。
他本以为执意请辞,轻则削权退位,重则圣心厌弃、晚节受损,万万没想到皇上竟保留他所有尊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