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低声喘息,心有余悸:
“好险……今日若是皇上疑心,我等皆是大祸临头!”
另一人眉头紧锁,低声感慨:
“皇上句句体恤相国,可字字都是敲打啊。张鄂两党,如今彻底被皇上摆到明面上了。”
众人议论纷纷,满是惶恐不安。
唯独张廷玉静静立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府门,脊背僵直,眼底一片沉凉晦暗。
他缓缓抬手,擦去额角冷汗,动作苍老无力,语气满是疲惫与苍凉:
“你们当真以为,今日是劫后余生?”
众人瞬间噤声,齐齐看向他。
张廷玉缓缓转身,烛火映着他苍老落寞的面容,字字沉重:
“今日,只是开端。”
“皇上既不点破党争,又不罢黜任何人,反而留我在朝、敲打鄂党,这是要留着我们两派,相互牵制、彼此制衡!”
“我想退,皇上不许;鄂尔泰想躲病避祸,皇上亦不会容他长久隐身。从今往后,张鄂两党,只能对峙,不能休止。”
一名心腹门生忍不住上前,低声急道:
“相国!既然皇上已然看破格局,我们何不收敛门户、避其锋芒,从此不与鄂党相争,安稳度日便是?”
张廷玉闻言,凄然苦笑,摇了摇头,眼底满是看透世事的悲凉:
“不争?如何不争?”
“我张氏门生遍布六部、地方,鄂尔泰旗下满臣武官把持军政要务,数十年根深蒂固,早已不是我一句收敛就能了结的。”
“皇上要的,就是我们互相盯着、彼此耗着。两党共存,皇权方安;一党独大,大祸临头。”
他长叹一声,望着窗外连绵秋雨,满心皆是身不由己的无奈:
“我七十三岁,垂垂老矣,本想挂冠归田、安度余生,躲过这朝堂漩涡。可皇上偏要把我钉在枢机之位上。”
“往后,我张府一举一动,皆在圣目注视之下。鄂党定然心知皇上用意,接下来,只会更加疯狂针对我派。”
厅堂之内,众人听闻这番话,尽皆面色凝重,心头沉甸甸的。
方才一场温情君臣晤对,剥开表层的体恤恩宠,内里全是冰冷的权谋博弈、派系杀伐。
张廷玉闭上双眼,久久无言。
风雨未歇,秋寒浸骨。
西华门内这座宰相府邸,看似安然无事、虚惊一场,实则早已被卷入更深、更凶险的朋党权争深渊。
而远在紫禁城的乾隆,坐回暖阁龙椅之上,听着太监回禀张府众人言行动静,指尖轻轻叩着御案,唇角勾起一抹深远莫测的笑意。
制衡之道,刚柔并济。
张廷玉不敢退,鄂尔泰不能稳。
大清朝堂,自此,尽在掌握。
秋雨锁城,相较西华门张府的惊魂未定,城东鄂府反倒一片死寂冷清。
庭院落叶湿烂,阶前青苔浸雨,整片府邸刻意撤去了大半灯火,连往来仆役都脚步轻缓、屏气敛声,处处透着一副主君病重、门庭萧索的模样。
正房暖阁内熏着药香,苦涩浓烈,弥满四壁。
鄂尔泰斜倚在软榻上,一身素色寝衣,鬓发斑白,面色刻意养得苍白憔悴,眼睑微垂,看似气息孱弱、病体恹恹。
可那双半阖的眸子深处,精光锐利,半点无久病衰颓之态。
门外脚步轻响,他的得意门生胡中藻披着一身秋雨,弯腰快步走入,进门先挥手屏退左右仆侍。
待到暖阁只剩师徒二人,胡中藻才压着声音,急步上前:
“恩师,宫里来人暗报,万岁今日微驾张廷玉私宅,逗留近一个时辰方才回宫!”
此话一出,原本慵懒倚榻的鄂尔泰,指尖猛地一顿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眸中病态瞬间褪去大半,只剩沉沉冷光:
“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胡中藻躬身,语速极快,“弟子安插在军机处的人亲眼听闻,今日张廷玉府中聚了一众门生,私议河工、官员调补诸事,撞上圣驾突访。众人皆跪请罪,张廷玉再三自辩,怕落私邸结党罪名。”
鄂尔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似嘲非嘲:
“这老狐狸,一辈子谨小慎微,最怕的就是‘结党’二字。圣祖防、先帝防、当今皇上更防。他明知风口浪尖,还敢聚众府中,真是越老越糊涂。”
胡中藻上前一步,眼底带着急切的锋芒:
“恩师!天赐良机!此前是弟子弹劾他私宅理政,朝野还有人说弟子刻意构陷、挑起门户之争。如今圣上亲见,正好坐实张廷玉私聚朝臣、私议公务!”
“咱们即刻递折,再追一劾!坐实他私结门生、暗操朝政的罪名,趁势把张党气焰彻底压下去!”
话音激昂,满是咄咄逼人的攻势。
暖阁内药烟袅袅,鄂尔泰静静看着他急躁模样,忽然低低嗤笑一声。
“急什么。”
他缓缓坐直身子,抬手轻轻抚过榻沿,动作缓慢沉稳,全然不见方才病态,“你这性子,锋芒太露,最易被人抓把柄。为师称病闭门这些日子,就是等一个局,不是让你瞎冲乱撞。”
胡中藻一愣:“恩师,如今圣上亲查张府,正是咱们出手的最好时机啊!”
“时机?”鄂尔泰抬眼,目光幽深,“你当真以为,皇上今日去张廷玉府中,是去问罪的?”
胡中藻怔住,一时语塞。
鄂尔泰沉声开口,字字通透,剖开层层帝王心机:
“若皇上真想治张廷玉私聚之罪,当场便可拿问、就地训责,何须温言宽慰、句句体恤?还特意抬出鳌拜旧事,明着训诫、实则兜底。”
“皇上今日之行,不是去办张党,是去敲打张党。”
胡中藻瞳孔骤缩,瞬间反应过来其中关键,后背微微一凉。
鄂尔泰继续道:“皇上最忌讳的,从来不是‘臣子有错’,是‘臣子失控’。张廷玉根深叶茂、门生满天下,我鄂党手握军政、满臣依附甚众。两派若是一死一伤,朝堂只剩一家独大,下一个被忌惮、被清算的,就是赢家。”
“所以皇上留张廷玉,不是宠他,是制衡我鄂党。”
一句话,点破全盘帝王权术。
暖阁内气氛瞬间沉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