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收回目光，转头看向张廷玉，神色渐渐收敛几分温和：
“此言并不妥当。《易经》倡导审时进退，可既有七十辞官之礼，亦有八十入朝辅政的典故。诸葛武侯一生鞠躬尽瘁，至死方才卸下重任，便是为国尽忠的本心。”
话语暗含规劝，君臣谈话已然陷入僵持。
旁人都清楚分寸，不敢再多言辩驳，可张廷玉畏惧党争牵连，不愿继续深陷朝堂博弈，依旧固执地坚持辞官请求。
乾隆脸色微微沉下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：
“朕心意已决，眼下朝堂正是用人之际，你久经朝政阅历深厚，朝廷离不开你，朕不会准许你的辞官请求。”
厅堂之内死寂沉沉，烛火被穿堂冷风吹得忽明忽暗，将满室人影映得摇曳斑驳。
张廷玉垂着双手，佝偻着身躯，满头白发在昏光里愈发刺眼。
他心里透亮，乾隆这番话听着是褒奖挽留，实则是堵死了他所有退路——不让退、不准退、也不许退。
留在朝堂，便是继续顶着张党魁首的名头，和鄂尔泰一系死死对峙。
可若是执意请辞，便是恃老挟功、漠视君恩，顷刻间就能落得功高欺主的罪名。
进退，皆是死局。
良久，他才缓缓抬首，声音沙哑疲惫，彻底没了方才据理力争的底气：
“臣……遵旨。臣余生定当鞠躬尽瘁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乾隆看着他颓然认命的模样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，面上却重新覆上温和笑意，缓步上前轻轻扶起他的胳膊，语气松弛如常：
“这才是朕熟知的衡臣。朕知你累，可大清朝堂，离不得你这根定海神针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目光骤然锐利，淡淡扫过厅内肃立的所有门生。
那一眼看似平淡，却带着帝王洞悉一切的威压，满堂众人瞬间头皮发麻，齐刷刷垂下头颅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，无人敢与帝王视线相接。
“朕今日把话撂在这里。”乾隆语气轻缓，却字字铿锵，落地有声，“朝堂公务，秉公而论；朝野臣子，各凭本心。”
“有功朕赏，有过朕罚，至于什么门户派系、私相结党，朕眼里容不下半分。”
厅内众人浑身一僵，心底雪亮——这话根本不是说给众人听的，是敲给张廷玉，更是敲打整个盘踞朝堂的张党！
张廷玉心口重重一沉，连忙躬身拱手：
“臣谨记圣训，定严教门生子弟，奉公履职、谨守本分，绝不敢滋生派系私念。”
“你懂就好。”
乾隆淡淡收回目光，神色转瞬恢复温和，仿佛方才的敲打从未发生：
“近日河工紧要，秋雨连绵水患频发，鄂善的折子朕看过了，漏洞颇多。你们今日既议及此事，便连夜整理妥帖，明日一早递入宫中，军机处务必协同户部严查，不得贻误工期、枉费公帑。”
“臣遵旨！”
满堂人齐声应答。
乾隆微微颔首，环视一圈厅堂陈设，状似随意地随口一问：
“鄂尔泰近日依旧称病不朝？”
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，如同平地惊雷，炸得张廷玉心神俱震。
他指尖瞬间冰凉，脑中飞速盘算。
皇上明知鄂尔泰托病避祸、两党对峙僵持，此刻故意发问，就是逼他表态，逼他直面朝堂党争的死结。
张廷玉谨慎斟酌字句，字字谦卑疏离：
“回皇上，鄂尔泰大人久抱微恙，军机处已有多日未见其入值。臣与鄂大人同辅朝政，素来和衷共济，只盼鄂大人早日痊愈，重回朝堂分忧。”
滴水不漏，无攻无辩，彻底避开了派系纷争的陷阱。
乾隆闻言轻笑一声，笑意里藏着深意：
“和衷共济？衡臣，你这话骗得了旁人，骗不了朕。”
他缓步踱步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压在众人心头：
“仲永檀密劾鄂容安扣折，胡中藻随即参你私宅理政。你二人一个称病避职，一个闭门议事，朝堂里里外外，谁不在看你们张、鄂两派的动静？”
张廷玉双腿一软，险些再次跪倒，慌忙躬身请罪：
“臣失察！臣管束门下不严，致使门生妄生争端、惊扰朝纲，臣罪该万死！”
“不必请罪。”
乾隆抬手止住他的话头，神色淡然通透，“朝臣相争，历朝常有，朕看得清清楚楚。鄂尔泰刚愎好胜，你谨慎多疑，你们两派人马盘踞朝堂多年，早已根深蒂固。”
“但朕要的大清，只有君臣，无有朋党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，整个厅堂温度骤降，风雨敲窗之声陡然清晰刺耳，压得所有人心口沉闷窒息。
张廷玉背脊冷汗层层，彻底明白了今日帝王突访的真正用意。
哪里是体恤老臣、闲来探望？
分明是借着他私宅聚议的由头，当面拆穿两党制衡的局面！
既要留他坐镇朝堂制衡鄂党，又要当众敲打他、削他气焰，杜绝两党愈演愈烈、架空皇权的隐患。
帝王心术，深浅难测，步步皆是算计。
乾隆见他神色惶恐、彻底敬畏，心知敲打目的已然达成，语气再度放缓，化作温情劝慰：
“你年高体弱，朕不苛求你事事亲力亲为，但求你守好本心、管好门下。朝堂之上，各司其职、各安其位，便是最好的局面。”
“若是再让朕看到门生互劾、派系攻讦，搅得朝堂不宁，休怪朕不顾四十年君臣情分。”
末了这句，语气温柔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决绝杀机。
“臣……刻骨铭心，永世不敢忘！”
张廷玉重重叩首，声音已然带着沙哑颤抖。
“起来吧。”
乾隆摆摆手，神色悠然，“时辰不早，朕回宫了。河工奏折、庄有恭调任两件事，明日务必办妥。”
“恭送皇上！”
众人齐刷刷躬身相送。
乾隆转身迈步离去，明黄衣角穿过廊下风雨，转瞬消失在府门尽头。
直到侍卫、太监的脚步声彻底远去，整座张府厅堂依旧死寂无声。
过了许久，紧绷的氛围才缓缓松动，满堂门生齐齐松了一口长气，后背衣衫早已尽数被冷汗浸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