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早料到江南官场浑浊,却没想到已经糜烂到督抚一体、上下勾结的地步。
随即目光落在路承安的供词上,语气微微一顿。
“这个小路子……倒是出乎朕的意料。”
“出身微末,贪过安稳,陷过浊流,最后关头,竟敢以一身对抗全省官场,豁出前程守良心。”
帝王沉默片刻,提笔朱批,一气呵成。
第一道:江苏巡抚张沆、布政使、盐运使等涉案大员,即刻革职拿问,押解进京会审,家产抄没,从严定罪。
第二道:勒敏加授兵部侍郎衔,专查江南漕盐大案,可节制江南文武,便宜行事。
第三道:武进知县路承安,虽曾陷浊,关键时刻幡然醒悟,据实检举,戴罪立功,免降职,留任武进,协助勒敏清弊,以观后效。
旨意连夜发出,如雷霆砸向江南。
圣谕抵达武进县衙时,正是清晨。
勒敏一身正肃官袍,腰佩官刀,身姿挺拔端坐在大堂正位,神色冷峻凛然,周身气场沉凝慑人。
两侧衙役列队肃立,佩刀而立,满堂肃穆,无一人敢出声。
宣旨官手持明黄圣谕,踏步入堂,昂首扬声,字字铿锵,洪亮的嗓音穿透整座县衙,震得满堂官吏心神俱颤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……”
一字一句,皆是天子雷霆决断,清晰落进在场每一位江南官员耳中。
立于堂下的张沆闻言,身形骤然一晃,方才还强撑的镇定瞬间崩碎。
他身居封疆高位多年,素来坐镇一方、威势赫赫,此刻脸上血色尽褪,惨白如纸,双腿发软虚浮,再无半分督抚大员的雍容威严。
身旁布政使、盐运使一众涉案官员更是吓得浑身战栗,面色死灰,下意识两两对视,眼底只剩惊恐与绝望。
待宣旨官话音落定,收起圣谕,勒敏眸色冷冽,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一众大员,声线沉稳威严,不带半分情面:
“张沆、一众涉案官员,可知罪?”
张沆喉间干涩发紧,踉跄半步,突然倒地,想要开口辩驳,却一时语塞,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,只剩满脸颓然。
勒敏见状不再多言,抬手厉声下令,声音落地有声:
“奉旨拿人!来人!将涉案一众大员即刻锁拿,严加看管,等候押解进京!”
待命已久的官兵闻声而动,齐齐上前,动作利落迅猛,再无半分顾忌。
不等众人反应,冰冷的铁链应声锁上众人脖颈手腕,牢牢缚紧。
昔日高居庙堂、权掌一方的封疆臣子,前一刻还身居高位、受人跪拜,转瞬之间便披枷带锁,狼狈不堪,彻底沦为阶下囚。
满堂大小官吏噤若寒蝉,无人再敢包庇、无人再敢阻挠。
江南盘根错节的利益网,自上而下,轰然崩塌。
赵怀安在牢中听闻消息,一声惨笑,面如死灰。
他机关算尽,想把路承安绑在浊船上,最后反倒被这看似懦弱的小人物,掀翻了整个江南官场。
路承安站在一旁,看着眼前翻天覆地的场面,心里百感交集。
他赢了,不是赢了权势,是赢了自己;
他也输了,半生安稳彻底破碎,往后余生,注定在刀尖上行走。
勒敏转头看向他,语气平和:
“圣意已下,往后的路,你自己走。”
路承安深深躬身一揖,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:
“卑职此生,再不求安稳,只求无愧天地,无愧百姓,无愧初心。”
接下来数月,勒敏坐镇江南,大刀阔斧清算漕盐积弊。
抄没赃银数百万两,革职、流放、查办官吏上百人,漕运重定规制,盐税清肃整顿,乡绅豪强被一一敲打,百姓赋税减轻,河道粮运重回正轨。
路承安留在武进,成了勒敏最得力的助力。
他熟悉江南官场的弯弯绕绕,懂陋规、懂人情、懂底层官吏的心思,从前那些圆滑世故,如今全用来揪出暗处的蛀虫。
从前他收过的规矩、见过的猫腻、听过的私语,一桩桩、一件件全成了证据。
他不再和光同尘,不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百姓的冤屈他亲自受理,胥吏的舞弊他从严查办,乡绅的请托一概回绝。
县衙之内,风气一新。
一日忙到深夜,县衙庭院落着细雨。
两人并肩站在廊下,看着院内摇曳的灯火。
路承安轻声开口,带着几分自嘲:
“当初在紫禁城回廊,我还笑曹公子落魄,笑岳大帅失足,总觉得安稳最是难得。如今才懂,安稳是世上最虚的东西。”
勒敏望着远处沉寂的街巷,缓缓道:
“你我二人,一个因父辈的罪,逼着自己破局;一个因自己的贪,逼着自己回头。说到底,都是被世道推着走。”
路承安苦笑:
“可大人不一样。您从一开始,就守住了本心。我是摔进泥里,才爬出来看清方向。”
“晚,但不算晚。”勒敏转头看他,“官场从来不是只有一种活法。不必做刘延清那样的青天,也不必做贺道台那样的苦官,守住底线,守住良心,便是正道。”
这话,正是当初小路子最初的念想。
只是兜兜转转,跌跌撞撞,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其中分量。
一年之后,江南漕盐大案彻底了结,吏治清明,民生安定。
勒敏因功回京,入军机处行走,成了朝堂举足轻重的重臣,彻底洗刷了父亲当年亏空带来的家族污名。
临行那日,常州城外渡口,烟雨依旧。
路承安前来相送,一身七品官袍,干净利落,眼底再无从前的油滑怯懦,多了沉稳坦荡。
勒敏站在船头,看着岸边的故人,想起那年深秋紫禁城的偶遇。
“往后,好好做官。”勒敏轻声道。
“大人放心。”路承安拱手,“此生不贪不酷,不随浊流,守一方水土,护一方百姓,祠堂光鲜与否,乡里敬畏与否,早已不重要。”
船帆扬起,渐渐驶远。
路承安伫立渡口,久久凝望。
他不再求光宗耀祖,不再求安稳体面,只求这一生,为官一场,不负初心。
京城养心殿。
乾隆听闻江南已安,看着远方江山,轻声感慨:
“官场百态,人心各异。有人生来傲骨,有人迷途知返。
勒敏是国之利刃,小路子是人间明镜。”
风起万里山河,清浊自有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