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督抚——
认作“百年旧例、合法成规”,所有涉案官员全部脱罪,江南大案不了了之。
他顺势归队,保住官位、安然无事、继续安稳做官。
选钦差——
据实揭发、供出层层分润、上官默许、督抚包庇。
一朝供出,得罪整个江南官场,从此在江南永无立足之地,被全省官员彻底封杀、终生打压。
一边是滔天权势、安稳前程、保全自身。
一边是天道良知、救命恩人、朝廷国法。
生死仕途,只在一言之间。
满堂数百双眼睛,死死盯着他。
赵怀安虽在牢中,其党羽死死盯着,等着他站队自保、背弃钦差。
一众府县道台屏息静待,只要他认下旧例,全员安全。
勒敏静静看着他,目光平静,却带着最后一丝期待。
他等了半年,等小路子悬崖勒马、回头是岸。
路承安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,手脚僵硬,心口剧烈绞痛。
他出身草根,一无所有,最怕的就是被官场抛弃、前程尽毁、一无所有。
张沆再度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诛心,软硬兼施:
“路知县,你是捐纳出身,根基浅薄,仕途不易。”
“何为顺势,何为逆势,你该分得清。”
这话赤裸裸告诉他:
敢忤逆全省督抚,你这一生,彻底完了。
藩台紧跟着补刀,压迫拉满:
“一念前程,一念深渊,大人三思。”
威逼利诱,层层锁死。
路承安呼吸急促,额头冷汗如雨,脑海翻江倒海。
他想起当年紫禁城回廊。
勒敏劝他:中庸最险,守心方安。
他不听,执意求稳、顺势妥协、踏入浊流。
他想起自己收下第一笔漕规银的日夜煎熬。
想起自己半年来身不由己、步步沉沦的悔恨。
想起百姓忍气吞声、粮被克扣、税被浮收的疾苦。
再看眼前——
只要点头一句“旧例成规”。
所有罪恶抹平,所有贪腐合法化。
贪官安稳,百姓遭殃,他继续做他的体面知县。
只要开口一句“全系私弊”。
全省官场与他不死不休,终生排挤、终生打压,半生打拼化为泡影。
他抬眼看向勒敏。
那个当初唯一提点他、唯一怜悯他、唯一给他活路的人。
勒敏眼底没有逼迫,只有平静的等待。
——等他,做一次真正的自己。
良久,大堂死寂无声。
所有人都笃定,草根出身、最怕丢官的路承安,百分之百会顺势站队、保全自己。
路承安嘴唇颤抖,脸色惨白,身躯摇摇欲坠。
他缓缓抬头,看向满堂高官,声音嘶哑、颤抖,却一字一句,穿透死寂。
“回各位大人……”
“武进漕盐所谓旧例。”
“不是国法成规,是层层私弊,是官商分赃,是祸民蠹国!”
一语落地!
满堂轰然死寂!
所有人脸色瞬间炸裂、难以置信!
没人敢信!
一个无根无靠、毕生求稳、最怕死、最怕丢官的草根小官!
竟然敢当众反水全省督抚、背叛整个江南官场!
张沆瞳孔骤缩,厉声暴喝:“路承安!你可知你在说什么!”
路承安猛地闭眼,两行清泪滚落,声音悲怆却决绝到底:
“卑职知道!”
“我知道我无根无凭、无依无靠!”
“我知道我今日一言,从此江南再无我立足之地!”
“我知道我半生打拼、半生熬苦、半生求稳,今日尽数作废!”
他猛地睁眼,眼底所有圆滑、懦弱、卑微、苟且尽数褪去。
剩下的,是被压抑半生的良知,是最后一次做人的骨气!
“可我更知道!”
“我吃朝廷俸禄、受百姓供养!”
“我可以庸,不可以恶!”
“我可以穷,不可以黑!”
“我可以丢官,不可以昧尽良心、残害一方百姓!”
字字泣血,声声惊雷!
满堂高官脸色铁青、浑身发抖。
路承安转过身,面朝勒敏,双膝重重跪地,伏地叩首,声泪俱下:
“钦差大人!”
“卑职知错!”
“半年浊流、步步沉沦、随波逐流、纵容弊政,皆是卑职懦弱畏私、贪图安稳所致!”
“今日卑职幡然醒悟!愿据实招供、尽数检举、戴罪立功、任凭国法处置!”
“从此!弃浊归清!生死荣辱,一概听凭天意!”
勒敏静静看着跪地泣血、彻底回头的路承安。
眼底冰冷尽数褪去,终是掠过一丝动容。
他开口,声音平静有力:
“你今日这一跪、这一言,不枉此生为官一场。”
随即,勒敏抬眸,看向脸色铁青、气急败坏的一众督抚大员,厉声传令:
“即刻封存江南七府全部漕盐底册!”
“即刻传唤所有漕帮、盐商、经手吏员!”
“即刻六百里加急上奏——江南督抚抱团护贪、串通舞弊、阻挠钦差、扰乱吏治!”
“江南漕盐大案,全线彻查!无一幸免!”
政令落地,雷霆万钧。
满堂封疆大员,面色死灰,再无半分嚣张气焰。
这一刻。
江南官场百年浊流,被一个绝境回头的七品小官、一个逆势破局的钦差重臣,彻底掀翻。
风波将定,暮色压城。
路承安依旧跪在大堂中央,身形单薄,却挺直了脊梁。
他赌上毕生仕途、半生功名、所有安稳,换一次良心坦荡。
勒敏走到他身前,轻声道:
“你今日回头,虽晚,未迟。”
“往后前路,荆棘密布、举世皆敌。”
“但你记住——守心虽苦,可立身;求稳虽安,可灭魂。”
路承安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当夜勒敏详细地给乾隆上了奏折。
奏折里字字确凿,先叙江南漕盐百年积弊,再列巡抚张沆以下督抚大员抱团护贪、阻挠钦差、官商勾结的实据,最后附上了路承安泣血写下的供词。
随后,派人以六百里加急,星夜驰入京城。
三日后,养心殿。
乾隆连夜翻阅奏折,御案上烛火跳跃,将他的神色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越看,指节捏得越紧,眉宇间的沉郁越来越重。
一旁近侍大气不敢出,只静静侍立。
良久,乾隆猛地将奏折拍在案上,声音冷得刺骨:
“江南这一帮封疆,仗着山高皇帝远,竟把漕盐当成自家私产!百年陋规,养出一群蛀国蠹民的硕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