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拍案,厉声传令:
“赵怀安把持县衙、勾结漕帮、串通盐商、操纵吏治,即刻锁拿收监,彻查罪状!”
衙役轰然上前,当场锁拿赵怀安。
赵怀安面色大变,厉声嘶吼:
“大人!你仅凭片面之词,肆意抓捕地方官员,你是要肃清吏治,还是要祸乱江南!”
嘶吼声回荡大堂,震颤四壁。
赵怀安被押下之后,大堂只剩路承安一人孤零零跪在中央。
风雨飘摇,人心惶惶。
勒敏缓缓起身,走到他面前,声音恢复平静,带着一丝惋惜,也带着一丝决绝。
“路承安。”
“当日回廊闲谈,你我皆是白身前程、一腔期许。”
“我父背负亏空,我便一生清慎、以命补过。”
“你出身寒微求安稳,便随波逐流、以身入浊。”
“时至今日,你我命途,早已天差地别。”
路承安伏地叩首,声音沙哑悲凉:
“属下知错……只求大人开恩,留我功名,我愿洗心革面、戴罪立功。”
勒敏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无情:
“官场最无情的,从来不是风浪,是选择。”
“你当初选了妥协,便是选了今日的结局。”
“本心一失,再无回头路。”
他转身看向堂外烟雨,目光望向千里京城。
“本部堂会据实上奏,彻查江南七府漕盐积弊。”
“武进一案,牵连甚广、根深蒂固,你是从犯,亦是帮凶,罪责难逃。”
路承安浑身瘫软,彻底绝望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:
勒敏逆势而上,终成国之干城。
自己顺势求稳,终成浊流蝼蚁。
当日深宫一席闲谈,
一忠一庸、一清一浊、一破一随。
今日彻底兑现宿命对立。
当夜,勒敏亲笔撰写六百里加急奏折。
奏折之中,不偏不倚、据实陈词:
细数江南百年漕盐陋规、地方乡绅割据、胥吏把持吏治;
列明赵怀安一众蠹吏罪状;
亦如实写下——知县路承安,出身寒微,本心未恶,却畏难求稳、随俗浮沉,纵容弊政,有错无恶、有过无功。
京城养心殿。
乾隆连夜阅完奏折,久久不语。
烛火摇曳,映着帝王深沉的眉眼。
良久,他轻声开口:
“朕当初便说,官场最险,不是贪酷,是中庸求稳。”
“勒敏砺炼成钢,可托天下钱粮重任。”
“小路子一念之差,自毁前程,是万千底层庸官的镜子。”
帝王提笔朱批,落下终极圣断:
江南积弊尽数肃清,涉案污吏从严查办。路承安免革职、降三级留任,戴罪治理武进,观其后效。
旨意南下。
勒敏接旨后,锁拿赵怀安、封存武进全部漕盐账册的消息,只用一夜,传遍江南七府。
江南官场彻底炸锅。
百年陋规、层层分润、官商共生的利益链条,从来不是一县一地,而是巡抚、藩台、盐运、漕台,层层入股、人人沾利。
动武进,就是动整个江南官场的饭碗。
次日正午。
常州府城外,旌旗林立,车马如云。
江苏巡抚、布政使、按察使、两淮盐运使、江南漕运总兵,五大省级大员联袂而来,齐聚武进县衙。
不是拜谒钦差,是集体逼宫。
县衙大堂外,文武官员列队肃立,气场滔天,黑压压一片,压得整座衙门气息凝滞。
巡抚张沆一身从二品大员蟒袍,面色端严,踏入大堂,不向钦差行跪拜礼,只微微拱手,语气带着封疆大吏的强势与施压。
“勒大人。”
“你奉旨巡查江南,纠察贪腐、整饬吏治,本是圣意,我辈自当配合。”
“可你一夜之间,封账、拿吏、停漕、锁仓,搅动整个苏南漕盐大局!”
话音落下,藩台即刻上前接话,语气严厉:
“武进一县之弊,自有府道逐级处置。大人初临江南,不问风土、不查实情、不顾百年旧例,骤然大动干戈!”
“如今漕船泊岸停运、盐商闭门歇业、地方人心惶惶,一旦漕粮误期、盐道停滞,耽误天庾正供、扰乱天下盐局,这个罪责,大人担得起吗?”
一句句,不是陈情,是问责、是施压、是逼退。
满堂高官,同声附和,气势汹汹。
寻常钦差,面对一省督抚抱团施压,早已心慌退让、草草收兵。
可勒敏端坐公案,神色不动,目光扫过一众江南顶级大员,声音清冷坚定,字字如铁。
“耽误天庾正供的,不是本部堂查弊。”
“是你们常年包庇陋规、层层克扣、以私废公、以例乱法!”
他抬手一拍案上封存的账册。
“江南漕粮,年年报损耗,年年亏底数万石!”
“江南盐税,岁岁报亏欠,岁岁私分数十万银!”
“你们身居高位、世受国恩,抱团蛀国、合伙肥私!今日反倒冠冕堂皇,责我搅动大局?”
张沆脸色瞬间铁青:“勒大人!你言重了!”
“一点不重。”
勒敏抬眼,锋芒毕露,彻底撕破脸:
“今日江南漕盐积弊,根深蒂固,从上至下全员牵连。”
“本部堂奉旨彻查,不问官阶、不分新旧、不论情面!”
“谁阻挠查案,谁庇护蠹吏,谁便是抗旨徇私,一体参办!”
大堂空气瞬间凝固。
五大督抚大员,脸色齐齐阴沉。
他们本以为,勒敏虽是钦差,终究资历尚浅、父有旧案,必然畏首畏尾、不敢真的得罪一省官场。
万万没想到,他悍然不惧,铁到底、硬到底、绝不妥协。
张沆眼底掠过狠色,语气骤然冰冷:
“既然勒大人执意要闹得江南官场倾覆——那我们,便只能进京面圣,请皇上公断!”
这是封疆集团,公开与钦差对立、向皇权博弈。
局势,彻底炸裂,再无转圜余地。
就在朝野两极对峙、剑拔弩张之际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了角落里——孤零零站立的武进知县,路承安身上。
他,是此案唯一知情、全程参与、身在浊流、又曾心存良善的关键人证。
他的一句口供,能保全整个江南官场。
他的一句实言,能掀翻整个江南督抚集团。
张沆侧眸看向路承安,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与警告:
“路知县。”
“你任职武进半载,熟知地方旧例、历年成规。”
“今日当堂,你据实回话——武进漕盐旧规,是历任成例,还是私弊贪墨?”
一句话,终极二选一,摆在路承安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