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权钦差仪仗在前,威势赫赫,全城无人敢拦、无人敢阻。
钦差侍卫与刑部差役各司其职、雷厉风行,地方胥吏、漕帮打手尽数避让,不敢妄动。
当夜乌云压顶,冷雨连绵,查案人马冒雨奔走,彻夜不休。
一夜之间,武进官场所有潜藏的贪腐黑幕,尽数曝光。
官仓木门被强行开启,刺鼻霉味扑面而来。
差役拨开表层光鲜饱满的新粮,底下尽是层层发黑结块、虫蛀霉变的陈粮废粮。
官府常年以新粮铺面、霉粮垫底,以旧充新、以次充好,再通过伪造账册虚增漕运损耗,虚报亏空,常年套取朝廷公粮公银。
漕运码头积弊更深。
核查账册后查实,当地早已形成固定分赃黑规:每船官粮私扣三成虚耗入账,填平账面空缺;剩余七成尽数由漕帮头目、码头巡检、县衙经办官吏逐层私分,半年侵吞公粮数额骇人。
城内盐商亦常年勾结县衙,以节礼、规费等各色名目按月输送孝敬银两。
县衙私立隐秘陋规账本,每一笔贿银的数额、入账时日、经手人皆记录在册,笔笔有据、无从抵赖。
民间积怨积压已久,听闻钦差连夜为民查弊伸冤,四乡百姓纷纷冒雨奔赴县衙。
众人惧怕本地官吏事后报复,不敢击鼓鸣冤,只趁着雨夜昏暗,悄悄聚在县衙侧门廊下。
白发佝偻的老农,粗布手心紧紧裹着皱巴巴的状纸,反复按压抚平边角,生怕雨水淋坏唯一的冤屈凭据,苍老面庞满是忐忑惶恐。
被苛税、豪强逼得家无余资的村妇,双手攥紧泪痕浸染、字迹歪斜的诉状,眼眶通红,咬唇隐忍呜咽,半生委屈皆凝于一纸薄书。
更多目不识丁的农户,托乡中学士代写冤词,指尖冻得青紫,死死攥着状纸,局促不安地缩在人群之后,不敢抬头。
钦差值守差役奉勒敏之命,柔声安抚众百姓:
“诸位无需惶恐,钦差大人奉旨查贪、专为百姓伸冤,但凡递状者,身份绝不外泄,绝不追责!”
得此承诺,百姓方才放下心来。
有人颤巍巍上前递状,有人犹豫再三、咬牙交出诉状,一张张浸透风雨泪痕的状纸层层叠叠递交上来。
字字句句,尽数控诉官吏浮收赋税、层层盘剥,乡绅恃强凌弱、官府偏袒徇私,百姓屡告无门、沉冤难伸的苦楚。
一夜之间,县衙收得民间冤状厚厚一摞,桩桩皆是民怨,件件都是实证。
霉变粮石、虚假账册、漕帮供词、盐商贿账、百姓冤状,所有证据环环相扣、首尾呼应,铸成铁证闭环。
而所有徇私舞弊、纵容贪腐、包庇作恶的行径,每一道流程、每一次放行,皆留有路承安的亲笔签字与县衙官印。
罪源所在,无可辩驳。
次日清晨,晨雾蒙蒙。
彻夜查案的差役尽数归衙,将所有赃证供词分门别类,整整齐齐铺满大堂公案。
勒敏端坐堂上,蟒袍肃穆、神色冷厉,昔日旧情荡然无存,只剩钦差断案的凛然铁面。
“路承安,上前观证。”
路承安脚步虚浮、浑身僵硬地上前,目光扫过满案铁证、厚厚冤状,瞬间如遭重击,双腿一软,脸色惨白如纸。
所有侥幸、所有遮掩,顷刻间崩塌无余。百口莫辩,无路可逃。
勒敏目光沉沉锁住他,声声质问,字字诛心:
“昔日宫廊之下,你亲口许诺,不学贪吏、不做寒官,只求居中守正、安稳为民。你说要修桥铺路、储粮济民、无愧乡里、光耀祖祠。”
“短短半载,你的本心何在?底线何存?”
路承安浑身剧烈颤抖,紧绷许久的防线彻底溃散,眼眶赤红,喉头哽咽,再也撑不住官场伪装的圆滑沉稳。
他猛地抬头,声音嘶哑崩溃,满是委屈与挣扎:
“大人!我没得选!”
“我无根无靠,白身捐官!我若不收陋规、不随俗流,全县官吏罢役、乡绅发难、上司参劾!我十几年熬出来的前程,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!”
“勒大人,你有才学、有圣眷、有风骨,可逆势直行、硬抗浊流!可我只是底层爬上来的小人物!我只想护住前程、安稳立足,我有错吗?!”
这是他积压半载的憋屈,是底层小官深陷官场泥沼最卑微、最无力的呐喊。
大堂寂静无声,堂外烟雨萧瑟,满室寒凉。
勒敏默然良久,方才缓缓开口,字字沉重,道尽官场最残酷的真相:
“你求安稳、惜前程,本无过错。”
“可你错在,为求一己安稳,默许群小作恶;为保一己官位,纵容贪腐横行;为惜半世功名,漠视万民疾苦。”
“仕途不易,小人物艰难,朝廷与本官皆懂。但为官一任,不是谋生交易,不是盈亏算计。”
“你不愿守清苦、不敢担风险、不肯守本心,尸位素餐、徇私误民。你食民之膏、受国之爵,凭什么坐这七品大堂?”
一语诘问,振聋发聩。
路承安哑口无言,身形轰然瘫软,泪水汹涌而出,满心悔恨、绝望与羞愧,尽数化作无声痛哭。
就在两人对峙之际,赵怀安忽然率众全体跪地。
他抬头高声叩拜,语气悲愤,句句构陷:
“钦差大人明察!路大人初心本善,一心为民!只是武进积弊百年、积重难返!”
“历任知县皆是如此行事,非路大人一人之过!路大人身在其位、受制于俗、身不由己,绝非贪赃枉法之官!”
这话看似求情,实则阴毒至极。
直接定性:不是个人作恶,是全员作恶、旧例作恶。
既卖了人情给路承安,又把所有罪责推给旧规旧例,同时逼得路承安彻底绑定浊流,再也无法倒戈。
路承安听得浑身冰凉。
他瞬间看透了赵怀安的险恶用心——
今日起,他路承安,这辈子都摘不掉“浊吏”的帽子,永远被绑在江南贪腐集团的船上。
勒敏何等通透,一眼看穿伎俩,眸中寒芒乍现。
“积弊百年,便可不除?旧例陋规,便可违旨?”
“朝廷设官,是让你们革除积弊、造福一方,不是让你们随俗沉沦、借旧例作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