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始学着虚与委蛇,学着人情世故,学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百姓的小案,能压便压;乡绅的请托,能办便办;漕运的弊端,视而不见。
他依旧不做最凶狠的贪官,却成了最圆滑的庸官。
不主动敛财,却被动纳贿;不祸害一方,却纵容乱象。
这日深夜,他独自一人坐在内室,拿出当初勒敏在宫廊对他说的话,一遍遍回想。
“最凶险的,是只求中庸安稳。”
窗外烟雨依旧,屋内烛火摇曳。
他苦笑着端起一杯冷茶,低声喃喃:
“我只想安稳,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……”
话音刚落,赵怀安推门而入,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礼单。
“大人,两淮盐运使那边送来五千两,想请大人照看境内盐路。”
路承安闭上眼,疲惫地摆了摆手:
“收着吧。”
这一刻,他彻底认命。
半年之后,朝廷下旨,江南盐漕积弊严重,命勒敏以钦差身份,南下巡查江南七府钱粮、漕运、盐务。
勒敏奉旨离川,一路南下。
当他踏入常州府武进县境内时,恰逢漕运过境,河道之上,船只络绎不绝,可岸边百姓面黄肌瘦,怨声载道。
勒敏站在岸边,一眼便认出了前来迎接的武进知县——路承安。
半年未见,眼前的小路子,变了模样。
一身七品官袍穿得妥帖体面,脸上是官场打磨出的圆滑世故,眼底的纯粹与鲜活尽数褪去,只剩沉稳、老练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。
路承安见到勒敏,心头猛地一颤,脸上强装镇定,躬身行礼:
“下官武进知县路承安,恭迎钦差大人。”
勒敏静静看着他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:
“一别半载,路大人倒是越发懂得为官之道了。”
一句话,像一根针,狠狠刺进路承安的心里。
他清楚,勒敏什么都知道。
他喉头滚动,低声苦笑:
“大人当日所言,句句属实。中庸之路,本就是绝路。我终究……没能守住本心。”
勒敏望着眼前浑浊的河道,又看了看眼前妥协的故人,轻声说道:
“我在蜀地破局,你在江南入局。当日深宫一席闲谈,如今终见分晓。”
路承安抬头看向勒敏,眼底满是苦涩:
“大人天生傲骨,敢逆风浪而行。我出身微末,无根无凭,只求活着,终究只能随波逐流。”
勒敏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
“活着从不是底线,守住本心,才是为官最该有的样子。你今日的安稳,不过是拿往后的前程、一生的良心换来的。”
风吹过河面,掀起层层涟漪。
武进县衙正堂,一改往日松弛奢靡,肃然森严。
勒敏一身钦差蟒袍,端坐正位。
短短半年,他褪去了初入官场的谨慎内敛,眉眼锋利、气度沉凝,自带朝廷钦差的雷霆威压。
堂下,路承安率全县僚属垂手而立,脊背僵硬,心底一片冰凉。
他最害怕、最愧疚、最无颜面对的人,偏偏以巡查钦差的身份,来到了他的治下,手握他的生死仕途。
赵怀安站在吏员队列最前,表面恭顺,眼底却藏着阴翳。
他早看出眼前新旧二人有旧渊源,心中已然算计开来——今日必须推着路承安彻底绑死在浊流里,断了他回头的所有退路。
勒敏目光扫过满堂官吏,最终定格在路承安身上,语气平静,却字字带锋。
“路承安。”
“本部堂奉旨巡查江南漕粮、盐税、地方积弊。武进为江南漕运首冲、盐商云集之地,利弊最重,你据实回话。”
“嗻,卑职遵命。”路承安唯唯诺诺道。
“近半年,县境漕运耗损几何?盐税拖欠几多?乡绅包揽、胥吏浮收,可有实情?”
勒敏句句直指要害,句句戳中武进最大的弊病。
路承安心口发紧,额头渗出细汗。
据实回答?
——便是全盘供出漕规、盐礼、乡绅串通舞弊,当堂掀翻整个武进官场,自己首当其冲、革职问罪。
欺骗瞒昏哄?
——面对手握铁规、严查到底的勒敏,又是旧识故人,欺瞒钦差,罪加一等。
进退皆是死局。
一旁的赵怀安见路承安紧张得满头是汗,不知道如何作答,突然上前半步,抢先躬身回话,圆滑滴水不漏:
“回钦差大人!武进近年风调雨顺、吏治清明,漕运损耗皆遵朝廷定例,盐税足额上缴,乡绅安分、百姓安居,从无包揽浮收之弊!”
勒敏冷眼瞥了一眼张怀安:
“大胆,本部堂问的是知县,不是县丞。退下。”
赵怀安面色一僵,悻悻退下。
满堂死寂,所有官吏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路承安身上,无声施压。
他们在逼他站队浊流、欺瞒钦差。
路承安深吸一口气,喉结剧烈滚动,抬眼看向勒敏。
四目相对。
他看见了勒敏眼底的期待、惋惜,还有一丝最后的规劝——回头,尚可自救。
可他身后,是整个江南盘根错节的官场网、是无数拿捏他的把柄、是他倾尽半生换来的功名体面。
一步回头,万丈深渊。
路承安最终垂下眼眸,声音干涩、字字违心:
“回钦差大人。赵大人所言属实。武进境内,诸事规整,并无积弊。”
一句话,彻底斩断初心,彻底与清流对立。
勒敏眼底微光瞬间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失望。
他轻轻颔首,语气淡漠:
“好。既然你说无弊,那本部堂便亲自查。”
话音落下,勒敏五指轻扣冰凉公案,清脆声响刺破满堂死寂。
他再不看面色灰白的路承安,冷眸扫过全场,威压凛然。
堂下官吏人人心惊胆寒,赵怀安袖中双拳紧握,面色阴鸷。
众人皆知,路承安一句谎言,已然将整个武进官场推入绝境。
路承安身躯微晃,悔意翻涌,却再无退路。
他太了解勒敏的秉性,言出必行、铁面无私,今夜一过,真假必将大白。
勒敏腰背挺直,声震大堂,语气不容置喙:
“传本部堂令!武进所有文武官吏即刻原地待命,严禁擅离县衙、私传消息、串供毁证、转移钱粮!”
“违者以抗旨徇私论处,革职拿问,绝不姑息!”
“即刻封禁全县官仓、彻查漕运总账、核验盐税底册,传召漕帮主事候审,分派差役遍访四乡,搜罗民情冤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