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怀安淡淡一笑:
“不是逼官,是教你做官。”
“大人,我最后问你一次。”
“下月漕运规银三千两,公费公用、上下通融、百年旧例。收,你依旧是体面知县,衙中诸事照常顺遂。”
“不收——明日,乡绅联名、吏员罢役、漕运闹事、钱粮停缴。”
“四道文书直递府台、藩台、抚台、学台,参你性情偏执、不通政体、败坏地方、激化民情。”
“你一个捐纳出身、无根无凭、无靠山、无资历的候补官,皇上保你?上司护你?”
字字如刀,句句剜心。
路承安浑身发抖。
他从云南跟着杨名时入京,军机处熬杂役,吏部熬差事,省吃俭用捐监生、捐候补,熬了十几年,才换来这七品实缺。
他赌了半生身家、半生运气、半生隐忍。
一旦被参,便是功名尽毁、前程尽碎、回乡无颜、一无所有。
赵怀安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,声音放得更轻,却更诛心:
“大人,你想做中间官,世上根本没有这种官。”
“清,要付出清苦一生、家徒四壁的代价。”
“浊,要担风险、担罪孽、担弹劾的后果。”
“唯独想清清白白、又想安稳体面——绝无可能。”
“你要么落地随俗,活下去、坐得稳、熬得出头。”
“要么死守虚名,明日丢官、永世不得起复。”
路承安双手死死攥紧,指节发白、指尖颤抖。
他想起紫禁城回廊。
想起勒敏那句“中庸最险”。
想起自己当初那句——我只求祠堂光鲜、乡里高看、自家体面。
他拼尽一切求来的前程,如今摆在面前的,只有两条路:
破底线,活。
守本心,死。
雨打檐角,声声催逼。
大堂死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良久。
一路硬撑、一路谨慎、一路自持清高的小路子,终于彻底破防。
他肩膀微微颤抖,眼底那一点干净、天真、草根读书人最后的纯粹,一点点熄灭、沉落。
他闭了闭眼,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无尽不甘、屈辱、妥协。
“……收。”
一字落地。
初心塌,官路浊。
赵怀安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稳操胜券的笑意,语气瞬间温和如初:
“大人通透。”
“这才是为官长久之道。”
路承安抬眼望着窗外蒙蒙烟雨,心口一片冰凉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自己不是输给了别人。
是输给了他自己想要的安稳。
想要体面,必付代价。
想要立足,必入浊流。
从今日这一刻起——
世上再无那个不贪不酷、只求本分的草根清官肖六。
只有正式入局、顺势浮沉、随波逐流的武进知县,路承安。
京城养心殿。
两份急报同步入京。
乾隆阅毕川省奏报,眸中精光乍现,缓缓颔首:
“勒敏,洗尽父辈沉冤,立自身铮铮风骨。可用,大用。”
再阅江南呈报,久久沉默。
殿内檀香袅袅,风声细微。
乾隆轻轻一叹:
“小路子终究是凡夫。”
“他只求一己周全,殊不知,官场入局容易,出局再无可能。”
帝王抬眸,望向南北两地。
一臣破局而起,一吏随波而沉。
风起南北,浮沉已定。
勒敏逼退唐嗣贤,并未有半分松懈。
当日午后,粮台衙门大开,勒敏亲自坐镇大堂,下令三班衙役、仓廒管事、漕运吏员全数到堂候审。
周奎被第一个押上堂来,往日里油滑周旋的底气荡然无存,跪在青砖上浑身发抖,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。
勒敏坐在公案后,目光冷冽,语气没有半分温度:
“你经手粮务十余年,层层克扣,分润贪墨,可有话说?”
周奎磕头如捣蒜,声音带着哭腔:
“大人饶命!都是上头吩咐,卑职只是听命行事,身不由己啊!”
“身不由己,便可以害百姓、亏军粮?”勒敏拿起供词拍在案上,“从今日起,追缴所有赃款,凡主动交代、检举同党者,从轻发落;负隅顽抗、隐匿不报者,即刻锁拿,押送京城问罪!”
政令一出,底下一众吏员瞬间乱了阵脚。
有人立刻跪下表态,检举攀扯;有人惶恐认罪,主动退赃;也有顽固之徒,被当即锁拿。
短短三日,川西粮台盘根错节的贪腐链条被连根拔起,牵连出布政使唐嗣贤麾下亲信二十余人,大小官员尽数落马。
唐嗣贤气急攻心,接连上奏弹劾,说勒敏酷吏行事、搅乱川省安稳。
可勒敏铁证在手,每一份账册、每一句供词都滴水不漏,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。
养心殿内,乾隆看着厚厚一叠罪证,指尖重重敲击御案。
“唐嗣贤久镇川西,竟纵容至此!”
他抬眸看向一旁近臣,语气果决:
“传朕旨意,唐嗣贤革职拿问,押解回京。勒敏行事刚正,整饬粮务有功,加授按察使衔,专督川陕粮运,全权处置积弊。”
旨意火速传至成都。
当圣谕在大堂之上宣读完毕,勒敏躬身接旨,心口积压多年的郁气终于散去大半。
他望着堂下肃清一新的粮台官吏,轻声自语:
“先父的错,我今日,总算能替他弥补一二。”
这一步,他从背负罪臣之子的枷锁,一跃成为独当一面的朝廷干臣,逆风翻盘,彻底站稳脚跟。
武进县衙内,路承安收下三千两漕运规银的那一刻,就已经踏入了无形的深渊。
赵怀安当天便将银子入账,一部分打点府台上下,一部分分给县衙胥吏,剩下的,明晃晃摆在了路承安的内室。
路承安看着桌上白花花的银两,指尖冰凉,心里只剩无尽的茫然与悔恨。
他本想只此一次,稳住局面,往后依旧守着本心,安稳为官。
可官场的泥潭,一旦踏入,便由不得自己。
没过几日,盐商送来孝敬,乡绅奉上节礼,漕帮递上例钱,一桩桩、一件件接踵而至。
赵怀安日日在旁提点,语气熟稔又冰冷:
“大人,规矩开了头,就收不住了。今日不收盐商的,明日盐商便会联合漕帮给大人使绊子;今日推了乡绅的,往后地方诸事寸步难行。”
路承安想拒绝,可一想到那日被全员架空、随时丢官的绝境,便一次次把话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