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怀安俯身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赤裸裸的逼迫与警告:
“官场无中立。”
“要么同流,立足生根,富贵安稳。”
“要么独清,四面树敌,寸步难行。”
“大人今日给一句准话——下月漕运规银,收,还是不收?”
这是最后通牒。
收,便是破了自己底线,从此入局沉沦,再无清白。
不收,便是彻底被整个武进官场抛弃,任期之内寸步难行,随时被参劾罢官。
路承安脸色煞白,额角渗出细汗。
他终于彻底懂了勒敏那日宫廊下的话——
最凶险的,从来不是大奸大恶,而是想在浊世里独求安稳的中庸。
贪官有路,清官有名,唯中庸者,无路可走。
他咬牙闭眼,心口翻涌无尽苦涩。
他草根爬起、倾尽家财捐官、步步谨慎、处处忍让。
他不求高官、不求巨富、只求体面安稳。
可世道偏不给他安稳。
良久,他缓缓睁眼,眼底天真褪去,多了一层沉沉的沧桑。
声音沙哑,却字字坚定:
“本官……依旧不收。”
赵怀安眼底最后一丝情面彻底散尽。
他冷冷看着路承安,淡淡丢下一句结语:
“好。”
“那大人,就等着自生自灭吧。”
转身离去,衣袍带风,决绝无情。
大堂空空荡荡,寂静得可怕。
窗外烟雨蒙蒙,温柔江南,此刻在路承安眼里,宛如囚笼。
京城养心殿。
两份六百里加急密报同时呈上御案。
乾隆看完川省奏报,唇角微扬,眼底满是赞许:
“勒敏,可堪大用。”
再看江南密报,沉默良久,轻声一叹。
“小路子……终究是见识浅了。”
“他想要的周全安稳,是这世上最奢侈、最不可能的东西。”
帝王抬眸,望向万里江山。
四川粮台衙门。
唐嗣贤怒极反笑,负手立在大堂中央,冷眼盯着勒敏。
周遭一众府县、仓官、漕吏全站得笔直,人人面色阴沉,只等着看勒敏扛不住压力、主动服软认错。
“勒敏,你口口声声查贪腐、清粮弊。”唐嗣贤语气冰冷,“好,今日本官就给你机会。你查出谁贪?何人侵蚀?拿出实据!若是拿不出——本官即刻联名三司,参你挟私报复、借父旧案寻衅地方、扰乱川省大局!”
这是封疆大员的绝杀之招。
一旦扣上“扰乱地方大局”的罪名,别说他一个新任粮台,就算是正牌道台,也能瞬间被撸得干干净净。
周奎站在人群后,眼底藏着阴笑。
所有人都笃定:勒敏不敢、也不能真的撕破全省官场的脸。
可勒敏面不改色,抬手将一叠厚厚的供词、账册、押运记录、仓廒底册,狠狠摊满整张大案。
声音清亮,字字砸地有声。
“实据在此。”
“第一,去年冬月,川西军粮过境,押运千户联合仓吏,以‘风干耗损’为名,私扣粮石两千七百余石,转卖黑市,分润名单、交易时点、中间人姓名,全部在册。”
“第二,连续三年秋粮入账,账册统一虚填耗损,每年虚报四千至六千石不等,三年合计一万五千余石,全部流入藩司底下私设的‘公中贴补’。”
“第三,灾年赈粮,层层截留,账上全销、仓里全空,百姓领粮不足三成,其余尽数被官吏私分!”
勒敏抬眼,目光扫过满堂脸色骤变的官员,最后死死盯住唐嗣贤。
“唐大人。”
“这些,是历任旧例?还是地方难处?”
“是朝廷准许的规矩,还是你们川省官场,自行定下的贪墨章法?”
满堂死寂。
方才还气焰汹汹的一众官吏,瞬间脸色惨白、呼吸凝滞。
周奎双腿一软,下意识后退半步,浑身冷汗直冒。
他们以为勒敏只是唬人、只是做做样子。
谁也没想到,他一夜之间,连根刨底、铁证如山。
唐嗣贤脸色由青转黑,胸口剧烈起伏,再也维持不住封疆大吏的从容。
他万万想不到——这个背负罪臣父名、素来谨慎温和的官员,下手竟如此狠、如此绝、如此不留余地!
勒敏步步紧逼,寸步不让:
“大人要参我?可以。”
“今日你我同折入京。你参我寻衅地方,我参你纵容通贪、庇护蠹吏、侵蚀官粮、亏空公帑!”
“圣驾跟前,咱们当庭对质!”
一句话,彻底绝杀。
唐嗣贤死死盯着他,眼底怒意滔天,却半句狠话再也吐不出来。
他敢压软官、敢拿捏新人、敢拿捏有污点的官员。
可他不敢和手握铁证的人死磕到底。
死磕,就是同归于尽。
良久,大堂之上,二品大员缓缓闭了闭眼,语气终于被迫软了下来,带着咬牙的隐忍:
“勒大人……何必如此逼人太甚。”
勒敏淡淡回视,声音冷硬如铁:
“我不逼人,我只逼贪。”
“朝廷设粮台,是养军民,不是养蛀虫。”
唐嗣贤胸口剧烈起伏,终究无可奈何,缓缓抬手。
“传本官令。”
“即日起,按勒大人查实底册,逐一追缴亏空、严查仓吏、重核漕运。一应人员,听凭粮台衙门处置。”
一语落下。
满堂官吏,彻底哑火、俯首听命。
这一刻。
勒敏入川第一战,硬刚全省利益集团,完胜立威。
无人再敢轻视他背负父罪、无人再敢拿捏他性格谨慎。
所有人都看清——
这位粮台大人,外表温和,骨里有刀,可担大事,可破大乱。
同一时刻,江南武进。
细雨终日不歇,打湿县衙青瓦,淅淅沥沥,像无休止的催命声。
路承安枯坐大堂,整整一日,无人禀报、无人回话、无人递卷。
偌大县衙,形同空城。
他不贪、不收、不站队、不随流。
换来的,是全员孤立、全员架空、全员漠视。
傍晚时分,三班六房所有衙役、书吏、差头,齐齐站在大堂外,无人入内当差。
赵怀安缓步走入,神色冷淡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“路大人。”
“今日全县停衙。”
“无一人听你差遣,无一事为你经办。”
路承安抬眼,眼底布满血丝,嗓音沙哑:“你们这是逼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