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旁近侍躬身回话:
“皇上是想借二人,看一看天下小吏与能臣,在官场之中,终究会走向何方?”
乾隆淡淡一笑:
“是。勒敏若敢破局,朕便给大清多一个干臣;路承安若守不住本心,便是万千庸官的缩影。”
江南武进,乡绅开始处处刁难。
粮仓验收故意拖延,漕运故意闹事,民间小案接连不断,百姓击鼓鸣冤,全是棘手的人情官司。
路承安坐在空荡的大堂,听着堂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第一次感到了疲惫。
他原以为安稳唾手可得,却发现,他连守住本分,都难如登天。
他想起紫禁城回廊里,勒敏说的那句话。
原来,所谓中庸安稳,从来不是退路,是最难走的绝路。
南北两地,一刚一柔,一破一守。
朝堂的一盘大棋,已经落子。
风雨,已经真正来临。
千里之外。
蜀地粮台,勒敏已经查到了漕运押运兵丁贪腐的实据,正要顺藤摸瓜,牵扯出背后勾结的布政使、盐运使。
他知道,自己动的不是一个小吏,是整个川西官场的利益网。
勒敏连夜盘仓对账,通宵未眠。
粮台衙门灯火彻亮,满地散落的旧账册层层堆叠,每一页都写满涂改、空缺、模糊的核销记录。
整整一夜,查出的亏空、隐匿、虚耗、冒赈,桩桩件件触目惊心。
晨光透进窗棂时,老管家脸色发白,快步走到案前。
“爷,出事了。”
勒敏执笔未停,头也不抬:“说。”
“四川布政使唐大人亲自来了,带了三司官吏,立在大堂,指名要见您。”
勒敏笔尖一顿,墨珠滴落在纸,晕开一小团黑渍。
他心里清楚。
周奎昨夜必然连夜通风报信。
他动了底层吏员的账,上面的大员,终于坐不住了。
勒敏放下笔,抬手拭去指尖墨痕,神色平静无波:
“请。”
大堂顷刻肃杀。
布政使唐嗣贤身着二品锦鸡官袍,面色阴沉,目光锐利如刀,端坐主位,不先开口,威压先至。
满堂属官屏息低头,无人敢言。
唐嗣贤目光死死盯着走进来的勒敏,开门见山,语气带着上位者十足的训斥意味。
“勒大人。”
“你初入川省,不恤地方难处,不问旧例规矩,一夜之间翻查十年旧账,闹得整个粮台人心惶惶、上下不宁,你意欲何为?”
勒敏侧身而立,不卑不亢,躬身一礼:
“下官奉旨整饬川省粮务,查亏空、清积弊、核官粮,是本职本分。”
“本分?”唐嗣贤冷笑一声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的本分是安稳任职、承上启下,不是刚来就搅得全省官场鸡飞狗跳!”
“川省连年灾荒、军粮紧张、漕运艰险,历年所谓‘耗损’,皆是实情!你非要字字较真、笔笔死抠,是不信历任上官,还是不信本省吏治?”
周围一众官吏纷纷附和,低声附和施压:
“唐大人所言极是!”
“新官不可太过偏激!”
“川省局面特殊,不能照搬京规!”
人声嘈杂,层层裹挟,要逼勒敏低头认怂。
勒敏抬眼,目光扫过满堂众人,最后落回唐嗣贤脸上,字字铿锵,毫无退让。
“实情?”
“一万两千石凭空消失是实情?账册刻意撕毁、年月篡改、核销无印是实情?押运兵丁人人受贿、仓官层层分润,也是实情?”
他上前一步,手持连夜查实的账册底稿,重重摊在案上。
“唐大人,下官查的不是旧例,是贪腐!”
“朝廷养官,是让尔等守粮安民、供军济赈,不是让你们层层啃噬官仓、鱼肉军民!”
唐嗣贤脸色瞬间铁青。
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传闻里畏首畏尾、背负父罪的软官,竟敢当众顶撞二品封疆大吏!
“勒敏!”唐嗣贤咬牙沉声,“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?你父亲当年便是因亏空革职!你今日大肆翻案、株连甚广,就不怕重蹈覆辙、自毁前程?”
这句话,是赤裸裸的身世拿捏、仕途威胁。
全场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等着看勒敏惶恐、退缩、认错。
可勒敏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怯意,反倒燃起决绝锋芒。
他抬首挺胸,声音清亮,响彻整座大堂。
“正因为先父因亏空获罪,我今日才更要查尽天下亏空!”
“先父之错,是先父罪孽,我勒敏此生,一生补过、一生守廉、一生为公!”
“谁敢以旧罪压我、以旧例护贪,谁便是对抗圣谕、败坏吏治!”
“今日川省粮弊,我查定了!”
一语落地,满堂震恐。
唐嗣贤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勒敏,心底第一次生出真正的忌惮。
这不是软柿子。
这是一把藏在鞘里、一朝出鞘必见血的利刃。
同一日,武进县衙。
路承安的日子,彻底熬成了绝境。
自从他拒绝三千两漕运规银,短短三日,整个武进官场、乡绅、漕帮、胥吏,尽数对他关门、冷眼、架空。
赵怀安不再递公务清单。
六部胥吏全数消极怠工。
乡绅集体闭门不见。
百姓告状无人传递,案卷堆积如山。
他堂堂七品知县,坐困大堂,竟成了孤家寡人。
午后,赵怀安缓步入堂,脸上再无半分温和笑意,只剩冷淡疏离。
他将一叠积压案卷重重放在桌上。
“路大人。”
“县衙积案百余件,钱粮滞纳大半,乡绅联名递禀,说大人不通人情、不善治民、刚愎自用,扰了地方安稳。”
路承安握着笔的手微微发僵,心头又气又慌。
“我何曾刚愎自用?我只是不收陋规、不徇私情!”
赵怀安嗤笑一声,眼神冷漠,句句诛心:
“大人不收陋规,是你清高。”
“可江南官场百年规矩,人人皆守,唯独你不守。”
“你不贪,便是堵众人财路;你不混,便是坏所有人规矩。”
“大人以为,居中守拙、不贪不恶就是好官?”
“在武进,你不站队、不随流、不互通情面,你就是异类,就是害群之马!”
路承安胸口发闷,喉咙发紧。
他一辈子信奉的道理,此刻被人踩得粉碎。
他低声辩驳:“我只想安稳做官、护住百姓、保全自身,何错之有?”
“错在你太天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