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怀安眼底微光一闪,笑容不改,心中却已有计较:
这新县令,比看上去精明几分,不是纯粹的软柿子。
不过无妨。
寒门无根的官,在武进这块地界,再精明,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。
赵怀安轻声笑道:
“大人谨慎,是地方之福。来日方长,咱们慢慢共事。”
堂外细雨绵绵,烟雨朦胧,温柔如画。
一日之内,南北两地,两官入局。
川西蜀地,山险水恶,浊浪滔天。
勒敏身居险地,步步亮剑,执意破局,要撕开数十年粮台积弊,逆天翻盘。
江南武进,烟雨温柔,富贵乡暖。
路承安身处福地,一心求稳,顺势浮沉,只想守着体面功名,安稳度日。
一个求乱中立功,逆势重生。
一个求稳中保全,顺水安居。
当初深宫回廊的一席闲谈,两句人心世道,自此化作南北对峙的两条官途。
勒敏一进四川粮台衙门,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陈腐霉味。
偌大的库房堆着厚厚的粮册,蛛网缠绕,尘土遍地,账册翻页都簌簌掉灰。周奎跟在身后,脸上依旧挂着皮笑肉不笑的敷衍,心里早打定主意拖着耗着,让这位新上司知难而退。
勒敏随手抽出一本旧账册,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墨迹,抬眼看向周奎,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:
“去年秋粮入仓,账面入库八万三千石,实际存粮七万一千石,一万两千石缺口,在哪?”
周奎心里猛地一跳,面上强装镇定,摆着手笑道:
“大人初来,哪里看得清川西的难处。秋雨连绵受潮霉变、沿途漕运损耗、赈济临时挪用,哪一笔都算不清,账面上看着亏空,实则都是情理之中。”
“情理之中?”勒敏猛地把账册拍在案上,声响沉闷,“损耗霉变最多一成,漕运有定例,赈济有文书。一万两千石,够川西三县百姓半年口粮,一句损耗就带过了?”
随行的老吏们顿时噤声,没人敢接话。
周奎脸上笑意彻底僵住,语气硬了几分:
“大人非要这般较真?历任粮台大人都不曾深究,大人一来就要刨根问底,岂不是要断了底下一众吏员的活路?”
“活路?”勒敏眼神冷冽,“克扣军粮、侵蚀官仓,是断军民的活路,不是你们的活路。”
他往前一步,声音不大,字字掷地:
“今日起,仓廒逐间盘查,账册逐笔核对,漕运沿途驿站、押运兵丁,一一传唤问话。谁敢瞒报隐匿,本官直接上奏,请圣主圣裁。”
周奎额头瞬间冒出冷汗。
他原以为勒敏背负父罪,天生胆小畏缩,万万没想到这人到了蜀地,竟如此强硬决绝。
他咬了咬牙,试探着放软姿态:
“大人何必把事做绝?大家都是当差混口饭,真闹到皇上跟前,大人您背负先父旧案,于名声也不好听啊。”
这话,是拿捏,也是威胁。
勒敏垂眸,眼底掠过一丝狠厉。
这就是皇上把他扔来四川的用意——人人都拿他父亲的旧事拿捏他,逼他妥协。
他冷笑一声:
“正因为先父亏空获罪,我才更不能重蹈覆辙。谁拿旧事压我,谁就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。”
周奎浑身一震,终于意识到,眼前这位新上司,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江南武进,细雨连绵了三日。
路承安这几日过得格外舒心。
赵怀安每日准时送来公务清单,刑名案件挑简单的给他过目,钱粮账目做得漂漂亮亮,乡绅宴请、商贾拜会,礼数周全,处处捧着他这位新知县。
他坐在雕花知县椅上,喝着上等雨前茶,心里越发觉得自己的道理没错。
不贪、不狠、不较真,顺着人情世故走,果然安稳体面。
这日午后,赵怀安拿着一本漕运册子走进大堂,脸上笑意温和:
“大人,下月漕运过境,漕帮要孝敬惯例银三千两,是武进历任知县都收的规矩,不入私囊,用作衙门公费应酬、打点上下,大人只管点头即可。”
三千两,不是小数。
路承安指尖捏紧了茶盏,心头猛地一动。
他想起自己在京城当杂役时,一年俸禄不过几两银子,三千两,够他全家几代风光。
可勒敏那句“中庸最凶险”,又猛地在耳边响起。
他抬眼看向赵怀安,故作随意:
“漕运乃朝廷要务,私收孝敬,不合规矩吧?”
赵怀安笑得更深,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,一副贴心提点的模样:
“大人是寒门出身,不懂江南官场的门道。这不是贪墨,是惯例。不收,漕帮觉得大人不近人情,乡绅商贾也会觉得大人摆架子、不好相处,往后处处给大人使绊子。”
“收了,上下和睦,地方安稳,大人官声还好,何乐而不为?”
路承安沉默了。
他心里清楚,赵怀安在给他挖坑。
不收,被孤立;收了,便是踏入泥潭。
他缓缓放下茶盏,脸上依旧挂着圆滑的笑:
“赵大人,本官初来,先守本分。公费应酬,自有朝廷俸禄和正项开支,惯例银,一概不收。”
赵怀安眼底的温和瞬间淡了几分,语气也冷了一丝:
“大人是铁了心,要和整个武进官场对着干?”
“我不是对着谁。”路承安站起身,脊背挺直,“我只想做个中间官,不贪赃,不刻薄,对得起百姓,对得起自己。”
赵怀安深深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劝,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。
走出大堂,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尽,低声自语:
“一个捐纳小官,还敢端起架子。软硬不吃,那便别怪我们不客气。”
软刀子,已经悄然架在了路承安脖子上。
三日后,京城密信分别送往蜀地与江南。
乾隆御笔朱批,寥寥数语:
勒敏查粮,不动则已,一动必彻查;
路承安守常,不贪则稳,一贪必覆辙。
南北两处,互为映照。
养心殿内,乾隆看着窗外沉沉天色,指尖摩挲着密信,轻声开口:
“一个背负旧罪,被逼着破局;一个草根出身,一心求稳。这两人,倒是有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