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中藻寸步不让,冷笑回怼:
“张相既然循规蹈矩、依规定策,为何鄂善实地施工,屡屡上奏工期吃紧、堤基薄弱,军机处却无一理睬,一味催工赶速?”
“若非相府急于立功、急于洗脱前日私聚议政的流言非议,何至于逼得河工仓促完工,埋下溃堤巨祸?!”
句句诛心,层层倒逼。
不聊工程技术,不辩灾情细节,只揪着张廷玉的私心动机发难。
张廷玉毕生最怕的“私结朋党、私操朝政”罪名,被胡中藻借着河工大祸,彻底摆上了金銮殿!
张党一众门生瞬间急得面色发白,纷纷想要出列辩解,却被张廷玉一个眼神死死按住。
他心里透亮——此刻一旦派系门生集体开口辩驳,瞬间就会变成张党当众护主、私党干政,正中鄂党下怀,百口莫辩。
朝堂之上,对峙瞬间白热化。
胡中藻趁热打铁,再度叩首高声:
“皇上!臣敢断言,此番祸事,始于私邸合议乱政,成于中枢急功误事!张廷玉身为人臣,不思避嫌守礼,私聚僚属、擅预公务,心浮气躁、急功近利,致使地方失事、百姓受灾,请主子严究其罪,以正朝纲!”
这一奏,字字如刀,直刺张廷玉根基。
殿内死寂无声,风雨声隔着殿门隐隐传来,压得众人心头窒息。
所有官员都清楚,今日这场对峙,早已不是河工对错之争,是鄂党明目张胆、正面围剿张党的生死局!
鄂尔泰卧病在家,弟子冲锋在前,干净利落、毫无破绽。
张党无人敢动、无人敢辩、处处被动!
乾隆端坐龙椅,面色沉沉,沉默良久。
他目光冷冷扫过躬身请罪的张廷玉,又看向慷慨陈词的胡中藻,眼底风起云涌,无人能窥圣心。
所有人都屏息等待圣裁,等着张廷玉被追责降罪、张党声势崩塌。
半晌,乾隆缓缓开口,声音冷冽威严:
“河工溃堤,害民伤财,罪责难逃。”
话音落下,张党众人心头一沉,胡中藻眼底闪过喜色。
可下一秒,乾隆话锋骤转:
“但章程由朕御览核准,朕既已允行,便无中枢草率之罪。张廷玉连夜筹谋公务,为国勤勉,何来得功躁进?”
一句话,直接全盘驳回胡中藻的诛心指控!
胡中藻浑身一僵,错愕抬头:
“皇上!”
“住口。”
乾隆眼神锐利如刀,直视胡中藻,冷声训斥:
“你身为言官,当据实奏事、秉公弹劾,而非捕风捉影、诛心论罪!”
“河工失事,当查物料、查工期、查地方经办疏漏,而非翻旧年闲言、猜臣子私心、攻讦枢机老臣!”
“你今日所奏,句句皆是揣测,无半分实据!分明是借灾情挑动争端、搅乱朝局!”
满堂文武彻底震惊。
谁也没想到,皇上竟然当众护下张廷玉,打压鄂党攻势!
张廷玉本人也是心头巨震,愕然抬首,眼底满是复杂。
他看不懂圣意。
胡中藻满脸不甘,伏地叩首:
“皇上!臣绝非挑事,臣只是据实……”
“据实?”乾隆冷笑,“朕看你是借机结争、公报私怨!”
“传旨!”
乾隆声音陡然凌厉,当众定调:
“滹沱河溃堤一案,着严查河道物料、督办工期,问责地方经办官员鄂善!胡中藻言事过当、肆意攻讦,罚俸三月,闭门思过!”
旨意落下,尘埃落定。
鄂党精心谋划、借灾发难的绝杀之局,瞬间被乾隆一纸圣谕,生生拦腰斩断!
胡中藻面如死灰,僵跪在地,满心愤懑却不敢多言一字。
鄂党一众官员尽数垂首,脸色铁青,全盘失利。
张廷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身心俱疲,再度躬身叩首:
“臣谢皇上明察。”
他以为自己躲过一劫,以为圣心依旧眷顾。
可他抬头一瞬,恰好对上乾隆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。
那眼底没有温情、没有体恤,只有冰冷的权衡与掌控。
张廷玉心头骤然一寒,瞬间彻悟。
皇上今日护他,从来不是信他、怜他。
是因为鄂尔泰迟迟不出、鄂党势盛逼人,若是任由鄂党借河工一案扳倒张党,朝堂制衡彻底崩塌!
护张,是为压鄂;罚鄂党,是为抑独大!
一切不是君臣恩义,只是帝王权术!
朝堂散朝,文武百官各自退去,一路无人敢语,人人心头震颤。
张党侥幸未倒,却愈发畏缩谨慎;鄂党受挫被罚,隐忍不发、恨意暗积。
两党之争,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彻底撕破脸皮、水火不容。
紫禁城深夜,鄂府暖阁。
秋雨又落,药香沉沉。
胡中藻顶着罚俸思过的处分,满身狼狈跪在榻前,满脸不甘与憋屈。
“恩师!弟子不服!明明是张廷玉私议公务、急功误国,灾情确凿、铁证如山,皇上却刻意偏袒、打压我等!”
“皇上分明知晓张党弊病,却刻意制衡偏袒,这朝堂公道何在!”
榻上的鄂尔泰,听完全程经过,没有暴怒,没有不甘,反而缓缓睁开双眼,眼底一片清明冷光。
他轻轻咳嗽两声,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沉沉笑意。
“傻徒弟。”
“你今日输了面子,赢了大势。”
胡中藻猛地抬头,满眼茫然:
“弟子被罚俸思过,明明是惨败,何来大势?”
鄂尔泰缓缓坐起身,褪去所有病态慵懒,眼神锐利如鹰,字字洞穿真相:
“今日一役,你看似被罚,实则坐实了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天下皆知,张廷玉私邸议事确实违制,河工大祸由其仓促之策而起,圣心再护,也洗不掉他的嫌疑与污点。”
“第二,皇上当众打压我鄂党,摆明是刻意制衡。朝野文武人人看清,皇上忌惮鄂党势大,偏袒张党维稳,人心自此分化,中立朝臣必同情我等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张廷玉彻底看清,自己只是皇上制衡的棋子!”
鄂尔泰低声冷笑,语气藏着无尽算计:
“他四十年忠谨,求名、求节、求身后安稳。如今被皇上反复拿捏、利用制衡,他心底的忠恳之心,必生裂隙、必生寒凉、必生怨怼!”
“人心一乱,派系必松。”
胡中藻瞬间瞳孔大震,醍醐灌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