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鄂府暖阁。
胡中藻手持下人传回的朝堂消息,快步走入屋内,脸上难掩惊叹与敬佩。
“恩师!圣意明朗了!皇上不仅没有追责张廷玉,反而下旨公开嘉奖其勤勉,准了他所有奏疏!”
斜倚榻上的鄂尔泰缓缓睁眼,脸色依旧苍白虚弱,语气却笃定从容,毫无意外之色:
“意料之中。”
胡中藻急切问道:“恩师,弟子原以为流言四起,皇上必会顺势敲打张廷玉,为何反倒嘉奖于他?弟子实在不解。”
鄂尔泰低低轻笑一声,咳喘两声,缓缓解释:
“你只看表象,未窥根本。”
“皇上若此时打压张廷玉,张党瞬间崩塌,朝堂只剩我鄂党独大,皇权制衡便彻底失衡,皇上绝不会容许此事发生。”
“今日一奖,是保张党之势;今日不言流言,是留打压之柄。”
他目光锐利,字字通透:
“看似安抚,实则悬剑。从此张廷玉有功无赏、有过必罚,身处嫌疑之地,一言一行皆受万众审视。他不敢再培植势力、不敢再调度门生、甚至不敢再与旧部往来过密。”
胡中藻彻底豁然开朗,拱手叹服:
“弟子明白了!这才是真正的困局!张廷玉看似安然过关,实则已然束手束脚、形同被禁!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
鄂尔泰微微抬眸,眼底藏着深谋远虑。
“他越是谨小慎微、步步退让,张党门下便越是人心惶惶、群龙无首。久而久之,门生离心、派系松散,无需我们出手,张党自会慢慢瓦解。”
“我只需继续养病蛰伏,静待其乱即可。”
胡中藻神色振奋:“恩师神机妙算!照此局势,不出半载,张党必然声势大衰!”
鄂尔泰却轻轻摇头,语气沉了几分:
“不可轻敌。张廷玉深耕朝堂四十余年,根基极深、心性隐忍,绝非轻易溃败之人。”
“今日只是开局,真正的角力,才刚刚开始。”
与此同时,张府书房。
张廷玉手持朝廷嘉奖圣旨,立在窗前,久久默然伫立。
窗外暮色沉沉,晚风微凉。
身旁门生低声宽慰:“相国,圣上万分明察,并未听信流言,依旧信任倚重您,此番算是有惊无险、安然化解危机了。”
张廷玉闻言,缓缓摇头,眼底满是苍凉与清醒。
“你错了。”
“今日嘉奖,不是恩宠,是制衡。”
他声音低沉,字字沉重:
“皇上留我,是为压鄂党;留流言,是为压我。从今往后,我有功不能张扬、无事不能私聚、用人不能随心、行事不能逾矩。”
“我这柄大清老臣的刀,从今往后,被皇上亲手锁住了刃。”
“鄂尔泰躲在病榻后不费吹灰之力,便赢了这第一局。”
晚风穿窗而入,拂动他满头霜白须发。
七十三岁的三朝老臣,立于繁华帝都的宰相府邸,看着眼前看似安稳的局面,心中却无比清楚——
张鄂党争,暗流彻彻底底浮上台面。
他想要的归隐安然,遥不可及;
他身处的朝堂漩涡,深陷无出。
两党对峙,帝王居中操盘,往后岁岁年年,无尽纠缠、无尽博弈,再无宁日。
圣意嘉奖的旨意刚传满朝堂三日,直隶急报连夜杀入紫禁城,撕破了朝堂短暂的平静。
三更时分,暴雨复至,滹沱河固安段新修堤岸轰然溃决,大水漫灌良田村落,数个村庄被淹,百姓流离失所,灾情急迫。
消息连夜传遍军机处,瞬间震动整座京城。
卯时天未亮,养心殿烛火通明,满殿军机大臣肃立无声,气氛凛冽如霜。
乾隆端坐龙椅,手中捏着八百里加急灾报,指尖死死攥着纸角,面色阴沉得吓人。
“朕三日之前,刚准张廷玉递上的河工整改章程,严令加急修缮固堤。短短数日,新堤崩塌,大水溃岸!”
他话音不高,却带着雷霆怒意,扫过阶下众人,“谁能给朕一个解释?!”
满堂文武无人敢抬头,尽数垂首屏息。
张廷玉立在班首,一身朝服端整,此刻心头却是冰凉刺骨。
他一夜未眠,接到灾情消息时,便知大祸临头。
河工章程是他领衔拟定、亲手递奏、圣前核准。
如今新堤溃口,所有罪责,天然扣在他这位军机首辅头上。
人群末尾,鄂党一众官员静默而立,神色沉稳肃然,眼底却暗藏伺机而动的锋芒。
唯独鄂尔泰依旧“抱病”缺席,依旧置身事外、不染分毫风波。
片刻死寂后,工部尚书出列躬身,声音小心翼翼:
“皇上,此次溃口地段,正是鄂善大人督办修缮的河段。新堤用料、工期调度、人力排布,皆由河道衙门全权经手。”
这话看似公允,实则巧妙撇清军机处统筹之责,直指鄂善经办疏漏。
可话音刚落,一道清亮锐利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胡中藻跨步出班,手持笏板,神色凛然,字字铿锵:
“皇上!臣有本奏!”
满堂目光瞬间齐聚其身。
胡中藻昂首朗声道:
“滹沱河溃堤,绝非单一经办官员渎职之过,根源在于中枢调度失当、章程拟定草率!”
他目光直视张廷玉,毫不避讳,当众直指核心:
“三日之前,张相府中私聚门生,仓促议定河工整改之策,连夜递折求功。为求速成、求稳妥、博圣心嘉奖,章程刻意缩减工序、删减固堤规制、压缩筹备工期!”
“看似勤勉奉公,实则急于自证、草率行事!私议公务在前,粗定章程在后,方才酿成今日溃堤大祸,殃及百姓、耗费公帑、贻误民生!”
一句话,直接将天灾工程之过,扣成了张廷玉私邸议事、操之过急、渎职误国之罪!
全场轰然一震,人人面色剧变。
张廷玉身形微微一晃,心头怒火翻涌,却强行压下,上前一步躬身正色辩驳:
“胡大人此言偏颇至极!”
“当日府中议事,只为统筹全局、查漏补缺,所有河工规制、工序标准,全数遵循历年定例,无一字私自删减、无一规刻意缩减!章程逐条可查、件件可核,何来草率粗定之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