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未眠的张廷玉眼底布满红丝,脊背绷得笔直,手里捏着一纸薄薄的朝堂闲谈笔录,指节用力到泛白,苍老的脸上尽是沉郁。
昨夜他通宵未歇,带着门生反复修订河工整改章程、打磨庄有恭调任代奏疏稿,字字斟酌、句句求稳,本想以此消弭圣心猜忌、堵住朝野非议。
可天亮方才知晓,一夜辛劳,尽数落空。
几名核心门生立在书房内,个个面色焦灼,低声急促禀报。
“相国,外面风声彻底不对了。如今六部都在传,说前日府中聚议,根本不是临时凑巧,是您常设私邸朝堂,私下操控军机处公务。”
另一人连忙接上,语气慌乱:
“还有更难听的!有人说,庄有恭素来洁身自好、不附任何派系,此番不愿户部履职、求入翰林,是您刻意拉拢清流,借调任安插张党人手,私结新进、固植门户!”
话音落地,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张廷玉闭了闭眼,胸口一阵发闷,喉间涌上腥涩。
他最怕的罪名,终究还是铺天盖地而来。
一名年轻门生按捺不住,愤然拱手:
“相国!这定然是鄂党刻意散播的谣言!是胡中藻那群人暗中作祟!昨日圣上刚探视府中,今日流言便满城,时机太过蹊跷!我们即刻上疏辩白,彻查流言源头!”
“辩白?”
张廷玉缓缓睁眼,声音沙哑冰冷,带着无尽疲惫。
“如何辩?”
他抬眼看向众人,目光沉沉:
“私邸议事,是事实;代奏庄有恭调任,也是事实。事皆属实,只是旁人添了诛心之论。无实证可查,无源头可追,流言最是杀人无形。”
众人一时语塞,满脸憋屈却无从辩驳。
又有老门生蹙眉低声道:
“属下听闻,鄂尔泰大人今日依旧病重不起,闭门谢客、不接外官、不入军机处,全程不问朝事。鄂党众人个个安分守己、循规蹈矩,半点异动无有。”
这话一出,书房内众人心里瞬间凉透。
所有人都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。
鄂尔泰装病避世,置身事外,干干净净、毫无破绽;而他张廷玉身在局中、事事沾身,一举一动皆被无限放大、刻意曲解。
一静一动,一浊一清,高下立判。
张廷玉缓缓踱步窗前,望着灰蒙蒙的天色,低声自嘲:
“好手段,真是好手段。”
“他闭门养病,不争不抢,落得一个忠谨安分、年老孱弱的美名。我兢兢业业连夜办差,反倒落得一个私结朋党、操控朝政的罪名。”
“鄂尔泰这一局,以静制动,把我死死困在了网中。”
门生听得心头沉重,急声问道:
“相国,那我们如今该怎么办?坐视流言蔓延,任由鄂党构陷?”
张廷玉沉默良久,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纸边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:
“不乱、不辩、不怒。”
“越是此时,越要沉静。我一旦上疏争辩,便是心浮气躁、心怀私怨,反倒坐实了派系相争的口实;我若沉默不语,旁人至多是闲谈非议,终究查无实据。”
他转头吩咐众人,语气沉稳有力:
“河工奏折即刻递往宫中,一字不改、不求邀功、只陈实情。庄有恭代奏疏稿照常呈上,绝不推诿、绝不撤回。”
“从今往后,我张府闭门谢客,诸位门生各自归岗,非公事不上门、非朝堂不聚首,所有私宅议事尽数停断。”
“我们自削锋芒,以静制动。”
众人闻言,纵然满心不甘,也只能躬身领命:
“谨遵相国号令。”
正午时分,两道奏折送入紫禁城养心殿。
乾隆伏案翻看,指尖划过工整稳妥的奏折字迹,神色平淡无波。
一旁贴身太监苏培盛躬身轻声禀报:
“主子,如今朝堂内外,关于张相私邸议事、笼络清流的流言,已经传得沸沸扬扬。翰林院、御史台不少官员私下议论,只是无人敢正式上疏弹劾。”
乾隆头也未抬,淡淡问道:
“鄂尔泰那边呢?”
“回主子,鄂府依旧紧闭大门,无人出入。鄂尔泰大人汤药不断,咳喘旧疾反复,今日依旧未能起身,全程不问任何朝堂事务。鄂党一众官员,今日在军机处、六部当值,个个谨言慎行,半点差错无出。”
听完禀报,乾隆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他抬眼望向殿外天光,语气悠然通透:
“鄂尔泰,是真病,也是假病。”
苏培盛不敢接话,垂首屏息侍立一旁。
乾隆放下朱笔,缓缓开口,字字洞穿人心:
“他病得恰到好处。一病避争、一病洗白,把所有争端、所有非议,全都留给了张廷玉。”
“张廷玉一生谨慎,惜名如命,如今被流言困住,进退两难、束手束脚,必然步步收敛、不敢有半分逾矩。”
“鄂尔泰不出,张廷玉不敢动;张廷玉自敛,鄂党不敢狂。”
这便是帝王最想要的平衡。
苏培盛迟疑片刻,低声试探:
“主子,流言终究有伤老臣清誉,要不要奴才传旨,压制朝野闲言?”
“不必。”
乾隆断然摇头,眼神深邃莫测。
“朝堂无风不起浪,有流言,才有敬畏。”
“张廷玉权势太盛、门生太广,数十年顺风顺水,早已忘了何为如履薄冰。让流言磨一磨他的傲气、挫一挫他的声势,未必是坏事。”
他重新拿起奏折,目光落在河工章程之上,语气淡漠:
“传旨。”
“嘉奖张廷玉勤勉奉公、深夜筹谋河工事务,所奏章程准行,着户部、工部即刻协同鄂善落地督办。”
苏培盛一愣,随即恍然领悟圣意。
皇上明知流言缠身,却偏偏公开嘉奖张廷玉。
这一手,看似偏袒安抚张党,实则最为精妙——既保住了张廷玉的体面,不让张党彻底崩盘失衡,又默许流言持续发酵,时时敲打、处处制衡,绝不允许任何一派一家独大。
旨意很快传遍军机处。
正在当值的一众朝臣听闻圣谕,瞬间人人缄口、各怀心思。
有人看懂圣心制衡之术,暗自心惊;有人以为皇上依旧信任张廷玉,不敢再肆意散播流言;更有鄂党官员见状,瞬间明白了自家主君的算计——
皇上不打、不罚、不辩、不平,任由两党互制,牢牢拿捏朝堂全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