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道上的风更凉了,卷着廊下宫灯的光晕,扫在乾隆急促的龙靴上。
他甩开随侍的太监,步履匆匆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,红袖搀扶着瓜尔佳氏缓步前行的单薄身影,心头的思念、愧疚与急切,搅得他胸腔发紧。
“站住!”
乾隆压低声音喝了一句,嗓音里带着难掩的急促。
红袖闻声吓得浑身一僵,连忙松开手,屈膝跪地,头也不敢抬:
“奴……奴才参见皇上。”
瓜尔佳氏身子一颤,猛地顿住脚步,却没有回头,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,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紧了裙摆,指节泛白。
乾隆几步跨到她身后,看着她孤零零的背影,喉结滚动,原本满腔的话语,到了嘴边竟化作一声轻叹:
“转过身来。”
瓜尔佳氏僵立许久,才缓缓转身,低垂着头,泪痕未干的脸颊泛着苍白,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,不敢看他的眼睛,声音哽咽沙哑:
“皇上,奴婢……奴婢该回府了。”
“回府?”
乾隆上前一步,伸手便想抚去她脸颊的泪痕,手伸到半空,又顾忌着周遭,堪堪顿住,语气沉了几分,“朕让你走了吗?方才在长春宫,你满腹委屈,就不想跟朕说?”
她猛地抬眼,泪眼婆娑地望着他,眸子里翻涌着委屈、幽怨,还有一丝不敢表露的深情,声音带着哭腔,却又强忍着:
“皇上,奴婢有什么资格说?奴婢是傅恒的夫人,是朝廷命妇,那些流言蜚语早已把奴婢钉在风口浪尖上,奴婢就算有千般委屈,又能向谁诉?说了,又能改变什么?”
“就因为你是傅恒夫人,朕就不能护着你了?”乾隆眉头紧锁,语气里带着帝王的执拗,“孩子是朕的,朕认!谁都别想拿捏你,皇后已经处置了嚼舌根的人,往后再有谁敢欺负你,朕定不轻饶!”
“可皇上要的是名声,是大清的体面,傅恒要的是朝廷的颜面,奴婢……奴婢什么都不是!”
瓜尔佳氏眼泪决堤,身子微微摇晃,“自从生下孩子,奴婢日日活在煎熬里,怕人看穿,怕人指点,怕连累傅恒,更怕……怕皇上为了江山社稷,舍弃奴婢和孩子!”
她的话,字字泣血,戳中了乾隆心底最隐秘的软肋。
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,再也顾不上君臣礼数、宫廷忌讳,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,紧紧抱住。
瓜尔佳氏浑身一僵,靠在他温热的胸膛里,积攒已久的委屈和思念瞬间爆发,埋在他怀里失声痛哭,泪水打湿了他的龙袍。
“是朕委屈你了。”
乾隆轻抚着她的后背,声音放得无比轻柔,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帝王威严,只剩满心的愧疚与疼惜。
“朕一直想见你,可身不由己,宫廷规矩、朝臣议论,桩桩件件都捆着朕,让朕寸步难行。但你记住,朕从未想过舍弃你们母子,哪怕背负天下非议,朕也会护你们一世周全。”
“皇上……”瓜尔佳氏仰头看着他,泪眼模糊,“可这样的日子,奴婢还要熬多久?旁人的指指点点,后宫的明枪暗箭,奴婢不怕,可孩子怎么办?他一辈子都要顶着这样的身份活着吗?”
乾隆抬手,轻轻拭去她的泪水,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,眼神坚定:
“不会太久,朕会寻一个妥当的由头,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,谁也不敢再轻视。至于你,有朕在,谁也不能动你分毫。”
就在这时,不远处的廊柱后,一道黑影一闪而过,脚步声细碎,匆匆离去。
乾隆眼神骤然一冷,周身的温情瞬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凌厉煞气,他松开瓜尔佳氏,眉头紧蹙,低声喝道:
“谁在那里?!”
瓜尔佳氏也瞬间止住哭声,脸色煞白,慌乱地整理着衣衫,眼神满是惊恐:
“皇上,是……是谁?”
红袖跪在地上,吓得浑身发抖,连连磕头:
“奴才不知,奴才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听见!”
乾隆脸色沉得可怕,方才相拥的一幕,若是被人看去,传扬出去,不仅瓜尔佳氏万劫不复,连傅恒、皇室颜面都会荡然无存,甚至会引发朝堂动荡。
“苏培盛!”乾隆沉声唤道。
苏培盛连忙带着几个太监快步跑过来,躬身跪地:
“奴才在!”
“立刻去查,方才廊下是谁在窥探,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!”
乾隆语气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此事不许声张,若是走漏半点风声,提头来见!”
“嗻!奴才遵旨!”
苏培盛不敢耽搁,立刻带人朝着黑影离去的方向追去。
乾隆转头看向脸色惨白、浑身发抖的瓜尔佳氏,心头一软,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,安抚道:
“别怕,有朕在,不会有事。”
瓜尔佳氏手心冰凉,声音发颤:“皇上,若是此事传出去,该如何是好?都是奴婢的错,不该连累皇上……”
“胡说,此事与你无关。”
乾隆打断她,眼神坚定,“是朕要来寻你,要怪,就怪朕。你先让红袖送你出宫,回府之后紧闭大门,不管宫外有什么动静,都不要理会,一切有朕。”
他顿了顿,又紧紧握了握她的手,语气带着不舍:“今日委屈你了,改日朕寻机会,再去见你。”
瓜尔佳氏看着他,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,却也知道此刻不是缠绵之时,只能含泪点头,屈膝行礼:
“奴婢……遵旨。皇上保重龙体,万事小心。”
说罢,她不敢再多停留,由红袖搀扶着,快步朝着宫门走去,几步一回头,泪眼朦胧地望着乾隆的身影,满心都是离愁与不安。
乾隆站在原地,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,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。
他抬手摩挲着指尖,仿佛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敢在深宫窥探圣驾,背后定然有人指使,无论是后宫妃嫔,还是朝堂势力,此事若是不彻查清楚,必将酿成大祸。
夜色愈发浓重,宫墙高耸,遮住了漫天星光,只有宫灯的微光,映着乾隆阴沉的面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