勒敏静静听完全程,眼底的浅淡笑意渐渐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深沉思索。
眼前之人虽心存功利,却心性坦荡、务实有度、坚守底线,不矫揉、不伪善,较之朝堂诸多道貌岸然、心口不一的官员,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本真。
小路子见他默然沉思,这才猛然察觉失礼——自顾自畅谈许久,竟始终未曾请教对方名讳官职。
他当即讪然一笑,连忙补全礼数:
“小人一时尽兴絮叨,竟忘了最基本的礼数!不知大人高姓大名、官居何职?”
“我名勒敏,奉旨进京听训,即将赴任新职。”
勒敏应声淡淡作答,语气平和,不藏喜怒。
听闻名号,小路子心头一凛,立时躬身拱手、礼数周全,连连称“久仰大名”,随即快步上前,殷勤细致地为勒敏整理平整衣摆,伺候得妥帖周到。
短暂闲谈结束,勒敏无意久留,微微颔首道别,旋即抬步转身,径直朝着养心殿方向稳步走去。
穿过层层肃穆宫廊,踏入暖阁之内,殿内檀香袅袅,静谧无声。
乾隆端坐在御案前,指尖轻翻着案上的奏折,神色淡然。
勒敏进殿内,撩起袍角,马蹄袖一甩,扑通一声,跪伏在地,声音洪亮,吐字清晰:
“臣勒敏叩见皇上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听见请安声,乾隆抬眸看向跪在大殿之上的勒敏,目光平静无波。
“勒敏,你在湖广道上任,一共多少日子了?”
勒敏立刻挺直身子,恭敬回话,字句条理清晰:
“回主子话,奴才今年七月,自南京海关道洋政司奉旨调任湖广道,到任至今不过三月光景。如今手头尚有几件陈年积案未曾办结,便奉旨调任四川粮台,此次进京,正是专程听训、预备赴任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陷入一片沉寂。
乾隆微微颔首,缓缓起身,轻步走下御炕。
他抬眸望向窗外,外头天色愈发灰暗,沉沉宫阙笼罩在阴云之下,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肃穆压抑。
良久,他才漫不经心开口,语气听似随意,实则暗藏深意:
“那你可知,朕为何突然将你调离湖广?”
勒敏心头猛地一沉,背脊瞬间绷紧,一丝不安悄然蔓延开来。
他伏地叩首,恭谨回话:
“奴才愚钝,实在不知。请皇上明示!”
乾隆缓步踱到窗边,背影沉静,语气也慢慢沉了下来,字字清晰地传入勒敏耳中:
“今年九月,礼部开列名单,要为先朝蒙冤臣子平反追谥。朕彼时翻看名册,瞧见其中旧事,偶然想起一人——你父亲勒英善,正是雍正六年,因亏空公款被抄家革职、罢官治罪的湖广巡抚。”
他微微转头,目光落在跪地的勒敏身上,带着帝王独有的审视与通透:
“朕当时便问尤明堂,新上任的湖广道勒敏,是否与勒英善同宗同族。一番查证,才知你是勒英善的亲子。”
“你父亲昔日在湖广任职多年,深耕地方,最后也在湖广获罪败落、身败名裂。有这层渊源在,你自然不宜继续在湖广任职。”
“朕今日点明此事,不是追责,只是告知你调离的缘由。”
勒敏听闻父亲名讳,早已五体投地,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砖地面,心中又惊又敬,连忙恳切陈情,字字赤诚,毫无半分遮掩:
“主子圣明烛照、洞察万物!奴才身为旗人,世代蒙受国恩。自幼年束发读书、知礼明事以来,时刻谨记君臣大义、忠君之道,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妄为!”
他语气恳切,声线带着极致的恭敬与坦诚:
“父辈获罪是父辈的过错,奴才从未心存半分怨怼、暗藏私恨!奴才本是微末出身,承蒙主子破格简拔、倾力提携,得以脱离寒微、跻身仕途、位列朝班。此等滔天皇恩,奴才毕生难报!”
“往后奴才唯有兢兢业业、恪尽职守,勤勉做事、谨慎为官,竭力弥补先父过往过失,一心效忠圣主、报答皇恩。”
“此生绝不敢存一丝私心杂念,更不敢徇私懈怠,还求主子明察奴才本心!”
暖阁之中寂静无声,唯有檀香静静缭绕。
乾隆垂眸看着伏地叩首、赤诚坦荡的臣子,眼底掠过一丝满意,紧绷的神色稍稍舒展,微微抿了抿嘴唇,缓缓开口:
“起来吧。”
他语气缓和下来,带着几分提点与告诫:
“从未有人说你心怀不轨、懈怠渎职,反倒朝中有人上奏,说你为官太过细致、行事过于谨慎,凡事苛求周全,未免束手束脚,少了几分杀伐决断的魄力。”
“谢皇上训示。”
勒敏慢慢直起身,垂着手立在当地,心口微微一紧。
“奴才明白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遇事不敢粗疏,只求稳妥,是奴才毛病。只是积案牵扯太多,一动便是一地人情,一步踏错,便是满城风雨,奴才不敢不细。”
乾隆背着手,慢悠悠在暖阁里踱了两步,靴底踩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笃笃的声响。
殿外天色彻底暗了,寒风呜呜卷着窗纸,像是要钻进这森严的内殿。
“稳妥是好事,太过稳妥,就是懦弱。”乾隆侧过脸,眼神锐利,“方才你进宫路上,在回廊里,跟一个叫小路子的杂役聊了许久?”
勒敏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错愕。
他万万没想到,方才一段随口闲谈,竟连皇上都知道了。
“回主子……是。奴才方才路过西廊,偶遇吏部杂役小路子,随口说了几句闲话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乾隆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压迫感十足。
勒敏喉结动了动,老老实实回话:
“不过是听他讲身世,讲他想捐官外放,说只求做个小知县,保一方温饱,自己体面,不贪不酷,守着本分做官。”
乾隆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淡淡,却带着几分嘲讽:
“呵。这小子心思通透得很。他说的,是天下大多数小官的心思。可你呢?”
他陡然收了笑意,目光沉沉钉在勒敏脸上:
“你方才劝他,当官不是弯腰挺腰那么简单,不要只图光宗耀祖。那你自己呢?你心里,到底是想做一个干干净净、谨小慎微的官,还是做一个能扛事、能担责、敢动刀子的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