勒敏呼吸一滞,心口像是被重石压住。
“奴才……想做后者。只是先父旧事在前,奴才步步如履薄冰,生怕一不留神,落人口实,反倒连累圣上识人不明。”
“你是怕别人拿你爹的事拿捏你,还是你自己心里,先就矮了一截?”
乾隆向前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朕把你从湖广调开,是护你,不是疑你。你倒好,处处自我禁锢,缩手缩脚。”
勒敏额头沁出细汗,垂首躬身:
“奴才知错。”
“四川粮台,管的是军粮漕运,底下盘根错节,贪腐成风,比湖广更难。”
乾隆语气陡然严肃,“那里的官,要么狠,要么滑,要么贪。小路子那套‘不贪不酷、只求温饱’,在四川行不通。你若还是这般瞻前顾后,去了也是任人拿捏,办不成大事。”
勒敏猛地抬眼,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锋芒:
“主子既肯用奴才,奴才便敢豁出去。先父之过,奴才一力补之;旁人非议,奴才一概不顾。粮台账目,漕运积弊,奴才定一一彻查,绝不手软。”
乾隆静静看着他,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
他话锋忽然一转,语气又轻了几分,带着几分意味深长:
“那个小路子,人精明,心思活,底线浅,也深。他只想做个安稳小官,可这世道,安稳,从来不是求来的。”
勒敏一愣:“主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吏部报上来,他这次候补,缺分极好,是江南富庶县。”
乾隆淡淡道,“可越是富庶,越容易栽跟头。他今天跟你说,不学赃官,不学穷官,要中间体面。可中间这条路,最是难走。”
勒敏心头一凛,瞬间懂了。
小路子通透现实,却也太过理想化,真进了官场漩涡,要么被同化,要么被吞噬。
“奴才方才听他所言,也觉他心思务实,只是太过天真。”
“天真?”乾隆嗤笑一声,“他一点不天真。他从底层爬上来,见过饥寒,见过富贵,见过败落。他比你更懂,什么叫活着。只是他忘了——做官,从来不是做生意,不能只算盈亏,不算人心。”
殿内沉默片刻,风声渐紧。
乾隆走到御案前,拿起一份朱批,扔在勒敏面前。
“明日启程入川。”他沉声吩咐,“小路子的事,你记在心里。往后你在地方做官,这样的人,遍地都是。你既要防他们变坏,也要用他们的机灵。”
勒敏双手接过,重重叩首:
“奴才遵旨!定不负圣恩。”
乾隆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轻声自语,似在说给勒敏听,又似在说给自己:
“人心百态,官途万千。有人求名,有人求利,有人只求一世安稳。可这江山,偏偏容不得太多只求安稳的人。”
勒敏垂首而立,只觉方才廊下那一场闲谈,看似随意,实则早被帝王尽收眼底。
“皇上训示,奴才谨记在心。”
“跪安吧!”
“嗻。”
勒敏领了圣谕,躬身退出养心殿。
一出暖阁,迎面便是刺骨的晚风。
殿内帝王威压尚且沉沉压在肩头,殿外冷风吹来,才叫人勉强喘回一口气。
他抬手拭了拭额角细汗,脚步放轻,顺着长甬道往宫门走。
暮色彻底压落,宫灯次第亮起,一盏盏悬在朱红宫墙之下,光色昏黄,照得青砖地上树影斑驳、摇曳不定。
偌大紫禁城肃穆寂静,唯有巡夜兵丁的甲叶轻响,夹杂着风声低鸣。
刚走到乾清门侧廊,一道熟悉的瘦小身影从值房钻了出来。
正是小路子。
他手里拎着一把铜壶,正要去茶水房打水,一抬头撞见勒敏,眼睛瞬间亮了,连忙快步上前,躬身垂腰,笑得一脸谦和恭顺。
“勒大人,您出来了?”
勒敏脚步一顿,低头看向他,神色早已褪去方才殿内的紧绷凝重,只剩淡淡的平静。
“嗯。”
小路子极会察言观色,一眼看出他眉宇间藏着沉郁,不敢多问圣驾跟前的事,只顺势凑了几分殷勤,轻声开口。
“看您神色累得很,宫里天冷风硬,大人可得保重身子。”
他掂了掂手里的铜壶,笑意轻快,“小人刚忙完差事,正要打些热水。大人这是要出宫回府?”
勒敏望着他这副浑身活络、满心憧憬仕途的模样,想起方才养心殿里乾隆那句“中间这条路最是难走”,心底五味杂陈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奉旨明日离京,赴四川粮台赴任。”
小路子眼睛骤然一亮,满脸艳羡,连忙拱手作揖,语气真挚又热切:
“哎哟!那可是肥缺要差!恭喜大人高升!四川粮台管着军粮漕运、一地粮储,是朝廷的要紧差事,大人此番前去,定是步步高升、前程无量!”
他说话敞亮通透,没有半分阿谀谄媚的油腻,全然是底层人对高官厚禄的真切向往。
勒敏看着他,语气放缓,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:
“高升谈不上,差事繁重,责任极重,罢了。”
小路子嘿嘿一笑,往前半步,压低声音,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:
“小人虽在底层当差,也听过外头的风声。四川那边差事繁乱、积弊不少,多少老油条官员在那里盘踞多年,水深得很。”
这话和乾隆的告诫不谋而合,勒敏心头微微一动。
他原以为小路子只懂粗浅的升官体面,没想到竟能看清地方官场的深浅。
勒敏微微挑眉:
“你倒是也懂地方利弊?”
“嗨,小人跑过单帮、走过南北,又在军机处、吏部当差数年,耳濡目染,多少听了些门道。”
小路子笑得谦卑,眼神却格外清亮,不遮不掩自己的心思:
“小人读书少,不懂什么治国大道理,就认一个实在理儿——大官有大官的难处,小官有小官的活法。”
“大人您是朝廷重臣、科甲出身,心怀家国,自然是奔着干事立业、报效君恩去的。可我们这种草根出身的微末小官,只求站稳脚跟、护住身家。”
他抬眼看向勒敏,语气诚恳恳切:
“方才廊下我跟大人说的句句属实。我不求大富大贵、不图青史留名,绝不做刘府台那般贪赃枉法的恶人,也不学贺道台那般清苦熬命的清官。”
“我就想踏踏实实做个父母官,守好一方水土,让百姓有饭吃、有衣穿,自己和家人体面安稳,这辈子就知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