勒敏静静看着他活络真诚的眉眼,沉默片刻,终是忍不住轻声提点。
“小路子。”
“小人在!”小路子立刻挺直腰杆应声。
“你想法周全务实,比许多眼高手低、贪得无厌的官员通透。”
勒敏语气平淡,字字真切,“但你记住,官场从不是做生意。你想走中间稳妥路,不求大奸大恶、不做大清清官,只求折中安稳,看着两全其美,实则最是凶险。”
小路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,眼底掠过一丝茫然:
“凶险?”
“对。”
勒敏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深宫殿宇,晚风掀起他的衣袍边角,声音低沉清晰:
“贪官有人查办,清官有人敬重,唯独你们这类求‘中庸安稳’的官,最容易随波逐流、被世道裹挟。大势清,你便随清;大势浊,你便随浊。”
“久而久之,不用你主动贪腐作恶,周遭积弊、人情世故,自会推着你一步步失守底线。”
小路子听得怔怔的,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,低头琢磨着这番话,半晌才小声开口:
“大人说得……这般严重?”
勒敏收回目光,落在他身上,语气郑重几分:
“一点不夸张。你候补的江南缺分,看着富庶安逸、油水充足,实则是官场是非最多、人心最杂的地方。”
这话一出,小路子瞳孔猛地一缩,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大半。
他混迹官场底层多年,最懂“富庶之地难做官”的规矩,瞬间听出了话语里的深意。
勒敏看着他瞬间凝重的神色,知道他听懂了,不再多言说教,只淡淡收尾:
“你天资活络、机灵通透,是你的长处,也是你的隐患。往后外放做官,守得住本心,方能走得长远。”
片刻沉寂后,小路子缓缓抬头,眼底没了方才的浮躁憧憬,多了几分沉肃郑重。
他深深躬身一揖,礼数周全、态度诚恳:
“小人记下大人的教诲了!今日得大人一句提点,胜过小人摸索十年!小人往后在外做官,一定谨守本分、心存敬畏,绝不随波逐流、失了本心!”
勒敏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抬步便走。
身后,宫灯昏黄摇曳,将小路子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他站在廊下,望着勒敏渐行渐远的背影,脸上的恭顺笑意彻底敛尽,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——有忐忑,有警惕,更有一丝不肯熄灭的、对仕途富贵的炽热执念。
风声穿过回廊,簌簌作响。
勒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廊下只剩小路子一人立在晚风里。
宫灯被吹得微微摇晃,光影忽明忽暗,映得他那张世故机灵的脸,阴晴不定。
方才勒敏那几句提点,字字扎心,让他心里那点美滋滋的前程憧憬,瞬间凉了大半。
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双常年跑腿、磨得粗糙的手,低声喃喃自语。
“不求贪,不求清,只求安稳体面……这条路,真就这么难走?”
他自问一句,又自嘲地笑了笑。
笑话。
他肖六从云南跟着杨名时入京,从客栈小跑计做到军机处杂役,熬了十几年,看人看人精,看事看事透。
天底下最难的是作死,最好活的是识时务。
勒敏是科甲正途、世家出身,自然讲风骨、讲操守。
可他小路子,无根无凭、无依无靠,能混到候补知县,是一分钱攒、一分钱捐、一寸一寸熬出来的。
凭什么清高?凭什么硬刚?
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天,低声冷笑。
“清官清到饿死,贪官贪到剐头。我不上不下、不刚不柔,稳稳当当过日子,哪里错了?”
说完,他把勒敏的告诫干脆压在心底,甩了甩衣袖,拎起铜壶继续打水。
只是脚步比刚才沉了许多,眼底那股纯粹的欢喜,已然掺了算计。
次日天刚微亮。
勒敏一早领了吏部文凭、兵部勘合,简单收拾行装,没有摆宴辞行,没有拜访同僚,轻车简从,直接离京。
出朝阳门时,天色微明,晨雾厚重。
随行的老管家跟着他多年,看着主子沉默不语,忍不住低声开口。
“爷,昨日宫里出来,您一夜没合眼?”
勒敏靠在车辕上,望着倒退的京城城郭,轻声道:
“睡不着。”
“皇上看得太透了。”
老管家压低声音:“皇上是护着您,才把您调离湖广。老爷当年的旧案,本就有人盯着,就等着抓您把柄呢。”
勒敏闭了闭眼,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我从前太求稳。”
“以为谨慎就能避祸,谦卑就能堵人口舌。”
他陡然睁眼,眼神清亮,带着一夜沉淀出的锋芒。
“现在我懂了,官场里,越稳越弱,越退越挨欺。”
“四川粮台,积弊百年,兵粮、漕粮、赈粮三线烂到底。别人不敢碰、不愿碰、不敢查,皇上偏偏派我去。”
老管家心头一跳:“主子这是……要用您开刀?”
“是。”
勒敏声音极轻,却字字笃定。
“皇上不怕我出错,只怕我不出手。”
“我爹当年亏空获罪,世人都觉得我们勒家天生带‘亏空罪名’的烙印。我若再畏手畏尾,一辈子抬不起头。”
马车轱辘滚滚向前,离京城越来越远。
勒敏忽然想起昨日廊下那个小路子。
那个草根小人物,想得简单、活得现实,只求中间安稳。
可朝堂棋局、地方风浪,从来不给普通人安稳。
他低声自语:
“小路子啊小路子,你以为中庸是活路。”
“殊不知,大浪来时,最先卷走的,就是你们这些只想安稳度日的人。”
与此同时,京城吏部衙署。
天刚亮,小路子已经早早候在投供房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候补官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腰板挺直,眉眼发亮。
昨夜勒敏的劝诫,他记着,却没往心里去。
他心里自有一套笃定的活法。
不多时,吏部主事拿着缺单走出来,高声唱喏。
“候补监生肖六,更名路承安!掣签得——江苏常州府武进县知县缺!实缺!即刻候铨赴任!”
一语落地。
整个投供房瞬间安静一瞬,随即满是艳羡啧啧之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