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天!武进县!江南第一肥缺!”
“多少举人进士抢破头都轮不上,他一个捐纳杂役,竟拿了实缺肥差!”
“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!”
小路子——从今往后的路承安,身子微微一颤。
狂喜瞬间冲遍四肢百骸。
他立刻上前接签、捧缺单,双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肥缺!实缺!江南富庶大县!
昨日勒敏说的什么凶险、什么随波逐流、什么中庸最难活,顷刻间被他抛到九霄云外。
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
熬出头了!我肖六,真的做官光宗耀祖了!
吏部主事看着他,淡淡提点一句:
“武进繁难,商贾云集、盐漕交错、乡绅盘根,你虽是实缺,切记谨慎为官,不可孟浪。”
换作昨日,小路子定然唯唯诺诺、满口谦逊。
可此刻手握肥缺,心气彻底起来了。
他躬身一拜,笑容得体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卑职谨记大人教诲。”
“不贪酷、不懒惰、不刚愎。守一方水土,安一方百姓,尽一份本心。”
话说得漂亮、端得正派。
可抬眼那一刻,眼底藏不住的,全是翻身立命、扬眉吐气的野心。
他的人生终于翻牌了。
两处车马,两路前程。
勒敏车马向西,奔赴蜀地险局,要破积弊、洗家门污名、立朝堂功业。
小路子静待南下,手握江南肥缺,欲稳中求富、安稳做官、光耀门楣。
千里官场,一盘大棋。
谁以为自己得了安稳,谁早已身在危局。
谁以为身在险地,谁正要逆风翻盘。
风雨,才刚刚开始。
入川之路,山高路险,秋雨连绵。
勒敏一行车马走了整整半月,越往川西,雾气越重,山道湿滑,连风都带着一股子阴冷潮湿的浊味。
刚抵成都府城外,迎接他的不是规整盛大的官府仪仗,仅有一辆青篷旧车停在道旁,两名青衣吏员松松散散立在驿道口。
为首之人是四川粮台衙门的典吏周奎,约莫四十出头,面皮油润,眉眼圆滑。
望见勒敏的官轿驶来,他不跪不恭,只懒懒抬手,微微拱了拱手。
“卑职周奎,奉藩台大人之命,在此恭候勒大人。”
礼数潦草,态度轻慢,全无半分迎接新任上司的敬畏恭谨。
勒敏掀帘下轿,一身素色官袍端整素雅,神色平静淡漠,喜怒不形于色。
他淡淡扫过冷清寥落的四周,开口发问,声音不高,字字清亮有力:
“全城官吏,便只有你二人前来迎接?”
周奎脸上挂着圆滑客气的笑意,话语里却处处推脱:
“大人误会了。近日川西秋雨连绵不止,各处仓廒受潮渗水,粮册对账核查事务堆积繁重,各司官吏尽数留守衙门值守,实在分身乏术。”
“藩台大人特意吩咐,令卑职先引大人入城歇息安顿,明日再从容交割公务。”
勒敏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冷意。
他一路西行,早听闻四川粮台积弊深重。
本地大小吏员盘踞衙署数十年,上下勾连、里外包庇,关系盘根错节,早已自成壁垒。
前任粮台奉旨到任,足足三月寸步难行,处处受制,最终一纸调令悄然调离,落得个形同架空的结局。
勒敏不再多言,心中已然有数,敛去眼底情绪,默然转身登轿。
周奎不敢催促,亦不敢多言,只得引着官轿调转方向,缓缓驶入城中,往粮台衙署而去。
城中秋雨未歇,寒雾沉沉,潮湿的雾气笼罩整座城池。
沿街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,泛着一层清冷水光。
一路行来,街巷冷清、官风懈怠,全无省城衙署该有的规整肃然。
勒敏静坐轿中,闭目凝神,将入城以来的种种怠慢光景尽数收在心底。
城外冷淡敷衍的迎接、众官借故避而不见、刻意劝他休整缓办公事,桩桩件件,皆是本地吏员的刻意试探。
这群人自恃根基深厚、盘踞日久,笃定新来的上官摸不清底细、不敢贸然动局,妄图以拖延懈怠的旧手段,将他困于僵局,重蹈前任覆辙。
短短一程入城之路,勒敏心中决断已定。此番他奉旨入川整饬粮务、肃清积弊,绝非来此地安闲任职、随俗妥协。
今日必要破掉僵局、立住官威,绝不留给这帮旧吏半分串联遮掩、拖延应付的余地。
待官轿稳稳停在粮台衙署门前,勒敏不等仆从搀扶,率先掀帘出轿,身姿挺拔端正,神色肃穆凛然,全然不见半点半月长途跋涉的疲惫倦态。
他片刻不曾停歇,目光快速扫过古朴陈旧、处处透着散漫怠惰气息的衙署门面,脚下步履沉稳匆匆,径直向着衙署大堂走去,心中早已打定主意,到任即刻履职办公,彻底击碎众人欲让他休整歇息、暂缓交割的盘算。
周奎亦步亦趋紧随在后,一路暗暗窥察勒敏神色气度。
他见这位新任上官自入城以来便沉默寡言、神色冷肃,猜度对方不过是初来乍到故作端严,终究要依循官场旧俗休整安顿。
他身负藩台授意,一心稳住粮台固有格局、磨去新任上司锐气,遂快步上前,堆起一副体恤恭敬的模样,委婉规劝,语气谦卑却暗藏拿捏:
“大人千里迢迢赴川任职,半月舟车颠簸、风雨兼程,实属劳苦。川西连日阴雨湿寒,大人初来乍到,更该好好休整。”
“衙署历年粮务账目繁杂冗乱、新旧积压已久,绝非一时半刻能够理清。卑职已备好洁净官舍、热茶炭火,还请大人先行歇息安顿。”
“待明日养足精神,再从容交割、梳理公务,最为稳妥。”
这番说辞看似周全体恤、处处为勒敏考量,实则是沿用多年的拖延旧术,意图温水煮茶,将新任上官的锐气慢慢磨尽。
勒敏心如明镜,将他这番虚伪心思与拖延伎俩看得透彻分明。
他脚步未停、神色未松,自踏入衙署起,便未给对方留下半分缓和迂回的余地。
立身大堂正中,气场沉凝冷肃,不等周奎再多絮叨半句,便直接沉声发话,斩断所有推诿借口,带着不容置喙的凛凛威严:
“不必歇息。今日到任,今日交割。粮账、仓册、漕运底档,全数拿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