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紫禁城,沉沉暮色裹挟着刺骨寒气,一点点抽离琉璃瓦整日积攒的余温。
甬道两侧宫墙巍峨冷肃,晚风穿檐而过,吹得檐角铜铃发出几声沉闷轻响,愈发衬得整座宫苑寂静压抑、森然肃穆。
勒敏身着一身常服,步履沉稳穿行层层宫阙,正要赶赴养心殿听训赴任。
刚拐过乾清宫西侧回廊,廊下一道忙碌的瘦小身影,顺势拦住了侧边去路。
此人是吏部一名跑腿杂役,不过二十出头,眉眼活络、手脚麻利。
他见勒敏身着规整官服,一眼便知是入京赴任的大员,虽不识其名讳身份,依旧立刻停下手头活计,躬身赔笑行礼。
“小人给大人请安!”
年轻人声音清亮利落,带着底层宫人历练出的机灵与世故,礼数周全、不卑不亢,主动上前搭话。
勒敏性情素来温和,闻声当即驻足,抬眸淡淡看向他,好奇地问道:
“你是谁?我怎么不认识?”
小路子见对方神色谦和、并无架子,当即打开话匣,手上依旧不停收拾着案头茶具,顺势娓娓道出自身来历:
“小的本名肖六,旁人都喊我小路子。乾隆元年跟着杨名时大人从云南进京,后来被举荐进入军机处当杂役。”
“哦,原来是杨名时大人手下的人。”
勒敏凝视着小路子。
小路子不好意思地尴尬笑了笑,接着道:
“小的去年攒了些积蓄捐了监生,今年又咬牙捐了候补县的功名,方才刚到吏部投供,如今只等着外任补缺。”
言语间难掩满心雀跃,眼底盛着对仕途前程的热切憧憬。
勒敏垂眸静听,唇角漾起一抹浅浅笑意,眼底带着几分通透了然,轻声问道:
“这么说,我早前听闻的消息属实?你果真获选,即将外放出任候补知县?”
“嗯。”
这话正中了小路子的心事,他笑意更盛,连忙搬来一张干净木凳,麻利沏上热茶,随即俯身捏起火钳,往旁侧炭盆添入几块炭火。
他指尖轻轻一吹,盆中炭火瞬间噼啪爆响,细碎火星簌簌窜起,稍稍驱散了周遭萦绕的寒凉。
待暖意漫开,他搓了搓微凉的手心,语气带着小人物独有的自嘲与笃定:
“大人,紫禁城看似富丽堂皇、规制森严,说到底终究是伺候人的差事。我一辈子困在深宫杂役的位置上,终究熬不出像样前程、修不出正果。倒不如外放地方做个小官,不论文职武职,好歹能挣一份体面,为祖上添几分光彩,您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勒敏望着眼前这个满怀期许的年轻人,轻轻摇了摇头,一声轻叹落于微凉晚风之中。
“你把当官这回事,看得太轻巧了。”
他语调平缓,字字通透中肯,一语戳破底层世人对官场的浅薄认知:
“若是当官只需对下摆威、对上逢迎,只管上传旨意、下推烦难,那寻常庸人皆可胜任。
若为官只求自身安稳升迁、荣华富贵,任凭世人褒贬,纵使顶子染朱、身家富足,终究败尽祖宗颜面,这般仕途,何来光宗耀祖之说?”
小路子闻言微微一怔,转瞬咧嘴一笑,丝毫未被这番劝诫浇灭心气,反倒多了几分看透底层生计的现实通透。
“大人志向高远、身居庙堂,自然瞧不上我这点粗浅念想。”
他顺势往前凑了半步,语气诚恳质朴,满是市井小人物的烟火气:
“我本是德州乡野出身,早年在客栈做过伙计,半生看尽底层谋生百态。对我们这等寒门小民而言,能谋得一官半职,已是莫大造化,好比土地爷尝荤腥,足矣。”
“我从不敢奢望青史留名、匡扶社稷,只求祖宗牌位添几分光鲜,归乡之时能被乡邻敬重,便是我此生最大的体面。”
话音稍转,他神色添了几分世事沧桑的感慨:
“您看岳东美大帅,身为朝堂顶尖武将,一生战功赫赫、威名远扬,可一朝仕途失足、马失前蹄,连其子岳中丞都惨遭牵连、前程尽毁。”
“还有曹雪芹先生,才情绝世、名动一时,连傅中堂都对他钦佩不已,此前阿桂大人还专程陪同傅中堂赴西山登门拜望。”
“可谁能想到,这般惊才绝艳之人,如今清贫潦倒,日日以玉米糊糊佐盐拌酸菜度日!昔日曹家鼎盛繁华、权倾一方,一朝败落,终究落得烟消云散!”
言罢,小路子抬手为勒敏徐徐续上热茶,袅袅热气氤氲升腾,朦胧了他眼底的功利执念,却让他心中的处世道理愈发直白真切。
“小人早年跑过单帮、做过小生意,遍历百业、看遍世情。天底下各行生计兜兜转转,终究为官最是安稳体面。”
他笑容质朴坦荡,心思纯粹无伪,坦然道出自己最真切的为官初心:
“入仕为官,不仅自身尊贵体面、行走四方受人敬重,更能在宗亲面前挺直腰杆、光耀宗祠。如今天下太平、圣主贤明,我所求不多、亦无贪念,只要为官清正不贪、安分守己,便能安稳度日、保全自身。”
“若任期之内,能为治下百姓修渠筑路、建仓储粮、架桥便民,造福一方乡梓,若得圣上半句嘉奖、几分恩宠,便是毕生万幸。”
“我心中自有分寸,分得清善恶对错。”小路子眼神清亮,语气格外郑重:“昔日刘府台贪赃枉法、祸国殃民,最终落得剜心凌迟的下场,这般谋私害民的贪官,我断然不做。可贺道台一生清正、两袖清风,最终被人诬陷迫害,让人唏嘘不已,我亦不愿效仿。”
“至于刘延清中堂,乃是当朝青天、当世良臣,昼夜勤政、秉公断案,心怀社稷、大公无私,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贤臣典范。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,无此胸襟造化,从不敢妄自攀比。”
他微微躬身一揖,姿态谦和坦荡:
“我的所求向来简单,只求守一方县域、护一方百姓,保境内黎民衣食无忧、安稳度日,自身饱暖体面、俯仰无愧,便心满意足。小庙之神,受不得大供,大人见识高远,还望莫笑小人胸无大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