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比意气风发的傅恒,看得更远、更透彻。
金川群山天险、碉卡密布,本就是天然绝地,易守难攻。
两年拉锯苦战,国库耗损巨大,前线粮草匮乏、马匹短缺、军需接济困难,早已经不起持续消耗。
若是执意死战到底,即便最终取胜,也必是杀敌一千、自损八百的惨胜,劳民伤财、损耗国力,得不偿失。
更让他忧心的是,年轻气盛的傅恒求功心切、锐气太盛,不懂审时度势、知进退。
长久深陷蛮荒战局,只会耗尽心力、磨损根基,甚至重蹈讷亲兵败沉沦的覆辙。
乾隆放下奏折,缓缓轻叹,心中已然定下大局。
朕不要惨胜,不要急功近利。
朕要保全能臣,体面收官,安稳朝局。
当即,乾隆提笔,亲手写下数千言长长手谕,千里加急送往金川大营。
一道道圣旨接连奔赴前线,没有苛责、没有催促,字字皆是体恤恩宠。
圣旨细数傅恒出征以来的辛劳功绩,赞他孤身赴险、整肃军纪、大破敌碉、威震边陲,劳苦功高、功绩卓着。
“西南蛮荒苦寒,战事经年累月,耗兵耗民、空损国力。朕不忍军民再受战乱之苦。”
最终,一道定音圣旨传至军营,言辞恳切,不容置喙:
“傅恒忠勇勤勉,功绩昭着。即刻班师回朝,无需再战!”
为了安抚傅恒、成全他的颜面,也为了强行将他从战局泥潭中拉出,乾隆再度破格加恩。
圣旨颁下,朝野震动——
封傅恒为一等忠勇公,赐红宝石朝冠顶戴、亲郡王专属四团龙补褂。
这份荣宠,是无数勋贵毕生难求的殊荣,冠绝朝野、无人能及。
金川帅帐中,傅恒捧着一道道叠加的恩赏圣旨,双手微颤,心头百感交集,眼眶骤然泛红。
他站起身,面朝紫禁城方向深深躬身,语气满是惶恐与感念:
“圣恩浩荡,臣万死难报!”
在傅恒心中,帝王所有破格提拔、无上荣宠,皆是对他战功的期许、对他报国的认可。
他认定,自己寸功未满、逆酋未灭,万万受不起这般旷世恩典。
唯有肝脑涂地、死战到底,剿灭叛贼、彻底平乱,方能不负圣心。
转瞬之间,君臣心意彻底相悖。
乾隆步步退让、百般安抚,只求爱臣脱身战局、安稳归朝;
傅恒执念战功、一心报国,誓死请战、不肯班师回朝。
深夜帅帐,烛火摇曳。
傅恒执笔伏案,一遍遍修改请战奏折,神色坚毅执拗。
亲兵立在一旁,忍不住低声劝道:
“经略大人,皇上数道手谕反复叮嘱,只求大人功成身退、归朝辅政,您何苦执意请战?”
傅恒抬眸,眼底满是不甘与赤诚,沉声开口:
“本官初临前线,刚破敌碉,战局大好、胜算在握!如今逆酋未擒、战乱未平,我若半途而废,便是半途弃功、愧对圣恩,愧对三军将士!”
他抬手将写好的奏折封缄,语气决绝:
“再递折子!臣誓死请战,不剿平莎罗奔,绝不回京!”
一封封请战折千里入京,一次次被乾隆温柔驳回。
君臣二人隔空僵持、拉锯对峙,战局未停,君臣博弈愈烈。
养心殿内,乾隆握着傅恒固执请战的奏折,又急又惜,无奈长叹。
“这孩子,年轻气盛、一腔热血,只懂忠勇报国,偏偏不懂朕的一片苦心。”
他最怕的,就是傅恒执意死战、深陷泥潭,最终耗尽根基、落得得不偿失的下场。
就在君臣僵持不下、进退两难之际,前线局势,骤然逆转。
两年连年苦战、反复拉锯,大金川早已山穷水尽、濒临绝境。
国土耗空、粮草断绝,士卒疲敝厌战,百姓流离疾苦,举国上下再无半分战力。
曾经悍勇桀骜、割据一方的莎罗奔,早已无力支撑战局,全军上下人心惶惶、只求止战安生。
乾隆十四年,二月。
春寒料峭,金川河谷寒风凛冽。
大金川土司莎罗奔走投无路、山穷水尽,终于放下所有桀骜与野心,亲自选派心腹重臣,携带降书赶赴清军大营。
清营辕门前,金川使者脱去冠帽、伏地长跪,姿态极尽谦卑恭敬,连连叩首请降。
“我家土司自知罪孽深重,连年对抗天朝上国,惊扰边陲军民!如今诚心悔过、俯首归降,愿永世臣服大清、恪守藩臣本分,此生永不复叛!恳请经略大人仁慈纳降!”
帐内传报亲兵快步入内,单膝跪地高声禀报:
“经略大人!金川土司莎罗奔遣心腹使者至辕门,持降书伏地请降!诚心归服大清!”
正坐帅案筹谋战事的傅恒闻声骤然抬首,双目骤亮,猛地挺身站起,连日压在心头的战事重压瞬间散尽。
他大步踏出帅帐,寒风猎猎吹起官袍边角,目光锐利如锋,直视阶下长跪的金川使者。
傅恒声线沉稳威严,带着久战终定的笃定:
“你家土司莎罗奔,据险作乱、负隅顽抗两年之久,屡抗王师,何来诚心悔过?”
金川使者脊背紧绷,重重叩首,语气恭谨恳切:
“大人!我家土司早已深知天威浩荡、大势已去!连年战事,部族死伤无数、田地荒芜、百姓流离,再不敢与天朝为敌!今日是真心弃戈归降,绝无半分诈降侥幸之心!”
傅恒居高临下凝视对方,紧绷数月的面色缓缓舒展,眼底凝着克制不住的欣喜与释然,沉声再问:
“既愿归降,可敢立誓?往后世代臣服、永不叛乱、听凭朝廷管束、严守藩臣礼制?”
使者双手高举降书,额头贴地,字字铿锵:
“我家土司愿立生死重誓!世代臣服大清,永守臣节,岁岁纳贡、听命朝廷!若违今日誓言,甘受天诛地灭、王师讨伐!”
耗时两年、屡败屡战、跌宕起伏的第一次金川之役,以最圆满、最体面的方式,尘埃落定。
帅帐之内,傅恒望着眼前降书,心中豁然通透。
战局已定,逆酋归降,不战而屈人之兵,全胜收官。
他终于明白,皇上执意令他班师、不愿再战、百般保全的深意——
不是不信他的战力,不是否定他的雄心,而是早已看透战局、顾全大局,为他保全功名、保全羽翼,为大清留住栋梁能臣。
千里之外的紫禁城,乾隆收到金川归降的捷报,长舒一口气,眼底终于浮出一抹释然笑意。
他缓缓开口,轻声自语:
“甚好。功成、名就、臣安、朝稳。这盘棋,终究是下圆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