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廷玉指着直隶、山西一栏的名录,缓缓开口:
“冀晋两地经去年匪案与整肃,吏治根基已稳。纪国祥等人治理州县有方,民间声望极高,不宜轻易调动。依我之见,就让他们留任原职,继续安抚地方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
傅恒点头附和,“四人历经风波,心志沉稳,熟悉当地民情防务,留任最是妥当。另外,去年被贬外调的几名官员,若这半年来在新任上勤勉履职、政绩可观,可酌情酌情迁转,以示朝廷赏罚有度。”
张廷玉微微一笑:“傅大人思虑周全。皇上要的是朝堂平衡、吏治清明,赶尽杀绝绝非长久之道。宽严相济,恩威并施,方能让众人心服。”
二人议定细则,将名册封存,一同入宫复命。
御书房内,乾隆接过调派章程,逐页细看。半晌,他放下卷宗,看向二人:
“你们拟定的章程,公允有度,兼顾实绩与人情,很好。”
“臣等不过谨遵圣意行事。”二人齐齐躬身。
“地方安稳,朝堂才能安心。”
乾隆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的花木,“冀晋四官守土有功,准予留任,再每人赏御书匾额一块,褒奖清吏实干之风。至于其他官员,按你们所议,凭政绩升降,不问过往派系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乾隆话锋一转,语气淡缓:
“鄂尔泰近日处置西北军务井井有条,边关将士安顿妥当,可见其才具仍在。军务方面,依旧交由他统筹,不必刻意掣肘。”
傅恒与张廷玉对视一眼,心中了然。
皇上已然决定彻底翻篇去年的党争旧案,不再紧抓过往不放,转而因材施用,平衡各方力量。
“皇上明断。”
“一场风波,辨忠奸,识人心。”
乾隆轻叹一声,“去年由一枝花余匪掀起的层层波澜,看似是祸,实则也是一面镜子。照出了人心私欲,也照出了朝中良臣。如今尘埃落定,往后大家同心协力,安稳治理天下便是。”
君臣三人又商议了春耕、漕运、盐务等开春要务,言谈之间气氛平和,全无往日紧绷。
消息很快传遍朝野。
冀晋四官留任、获赐御匾的喜讯传至地方,纪国祥等人捧着手书匾额,感激涕零。
接连经历构陷、平反、嘉奖,他们愈发感念朝廷,治理地方更是兢兢业业,广修水利、劝课农桑、整治治安,州县之内一派欣欣向荣。
而鄂党一众旧部见朝廷并未刻意打压,只要实干便有升迁机会,悬了许久的心也渐渐落地。
往日私下串联、攀附钻营的风气彻底消散,众人纷纷收心履职,一门心思扑在差事上。
都察院如今风气大变,御史言官进言,皆以民情、吏治、法度为本,直言不讳却不挟私攻讦。
孙嘉淦依旧如故,屡屡针对时弊上疏,言辞恳切,朝野上下无人不敬佩其风骨。
一日午后,孙嘉淦偶遇傅恒于宫门外。
春风拂面,落英纷飞。
二人驻足闲聊。
“傅大人,回想去年此时,朝堂风雨欲来,谁也想不到一桩地方匪案,竟会掀起那般大的波澜。”
孙嘉淦望着往来的官员,感慨道。
“世事本就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傅恒笑道,“好在如今雨过天晴,朝堂清朗,百姓安乐,便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“是啊。”
孙嘉淦抚须颔首,“经此一事,人人皆知结党营私走不通,唯有公心实干,方能立足。往后我等依旧直言行事,为国为民,无愧君上,无愧本心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各自拱手道别,分头赴任。
宫道之上,官员往来有序,笑语平和,再无昔日暗流涌动的压抑。
暮春时节,万物繁茂。
刑部大牢周边早已恢复寻常,张斯年伏法的旧事,渐渐被众人淡忘。
偶尔有老官提起,也只当作是往日警示后辈的一桩旧案,再无人借此翻起纷争。
鄂尔泰按时入宫奏报西北边情,奏事完毕,乾隆破例留他闲话片刻。
“西北边塞春寒未消,将士驻守辛苦,你打理得面面俱到。”
乾隆端起茶盏,语气温和,“往年朝堂纷争不断,耽误不少正事。如今风气一新,你也可放下杂念,专心打理军务。”
鄂尔泰连忙躬身:
“臣蒙皇上宽宥,得以继续效力,心中常怀感恩。往后定当一心为公,恪尽职守,再不敢有半分私心杂念。”
“朕信你。”
乾隆淡淡开口,“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。知错能改,便是良臣。大清偌大江山,需要各方贤才一同支撑。”
寥寥数语,彻底抹平了去年的隔阂与猜忌。
鄂尔泰心中百感交集,俯身叩首,久久不曾起身。
数十年宦海争雄,到此刻才算真正明白,权柄再盛,派系再大,终究抵不过君心民意、国法纲常。
退出御书房,走在繁花满径的宫道上,鄂尔泰抬头望向澄澈长空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紧绷了一整年的心弦,终于彻底放松。
风起时,花影摇曳。
紫禁城红墙高耸,见证着一轮又一轮的兴衰起落、权力博弈。
春日融融,山河安稳。
王朝的车轮,伴着春风暖阳,稳稳向前行去。
暮春将尽,初夏初临。
京中暖风终日不散,御道两侧绿柳成荫,繁花落尽,叠出满街浓碧。
经历一整年雷霆震荡、几番朝堂洗牌,大清朝野终于步入了一段难得的安稳时日。
早朝日渐平和,再无昔日唇枪舌剑、当庭攻讦的激烈场面。
百官列队肃立,奏事有条不紊,言官只陈利弊,不挟私怨;军机只论国事,不结私党。
风波过后,人人收敛心性,恪守本分。
这日早朝,诸事简毕。
户部出列奏报南北漕运开春通航事宜:
“回皇上,南北运河全线解冻,漕船次第启程,江南漕粮、丝茶、布匹尽数北上,沿途闸口通畅,暂无淤堵,春夏漕运大局安稳。”
乾隆闻言微微颔首。
漕运乃朝廷命脉,供养京仓、充盈国库、维系南北民生,重中之重。
往年多有贪腐、截留、淤塞之弊,经数载整饬,已然清明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