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间，文武百官纷纷出列献策，言语之间皆围绕民生实务，无人再借机攻讦、相互倾轧。
都察院御史上奏，也只言吏治得失、民间疾苦，措辞公允，再无往日罗织罪名、刻意打压的习气。
孙嘉淦率先出列，朗声详述北方灾情，逐条罗列赈济方案，条理清晰，体恤民情。乾隆听得频频颔首，当场准奏，下旨调拨粮米、布匹，派遣专员奔赴灾区督办赈灾。
轮到军务议题时，鄂尔泰出列，有条不紊奏报西北边防、驻军布防、粮草调配等事宜，言辞精准，只论兵事，不涉其他。
全程态度恭谨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待众人奏事完毕，朝堂诸事议定，乾隆目光缓缓落在鄂尔泰身上，开口道：
“鄂爱卿，你久掌军务，熟悉边情。西北冬日苦寒，边防将士驻守不易，朕命你牵头，筹备一批御寒物资与赏赐，送往边关，慰劳将士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鄂尔泰躬身领命，神色平静，不见欣喜，也不见惶恐。
这一份差事，看似寻常，却也是帝王释放的信号——既往罪责不再深究，只要安分履职，依旧可委以事务。
朝会散去，宫道之上积雪未化，脚步踩在雪上，发出咯吱轻响。
张廷玉缓步而行，追上身旁的傅恒，低声笑道：
“如今朝堂之上，总算清净了。回想数月之前，冀晋一案风起云涌，党争反扑险象环生，恍如昨日。”
“风波暂歇，根基仍需稳固。”
傅恒回应道，“唯有始终以国事民生为先，朝堂才能长久安宁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，各自离去。
鄂尔泰走在另一侧，看着前方百官各行其道，再无往日派系簇拥、私下议论的景象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清楚，自己与身后的派系，再也回不到从前权倾朝野、一呼百应的光景了。
如今能保住官位、守住部分旧部，已是最好的结局。
转眼至腊月年关，京城处处张灯结彩，家家户户扫尘备年，爆竹声零星响起，年味儿日渐浓厚。
紫禁城也褪去平日的肃穆，宫墙之内挂上彩灯，内侍宫女往来忙碌，筹备皇家年节大典。
御书房内，乾隆放下手中的各地年节奏报，难得清闲。
傅恒侍立一旁，陪着帝王闲谈朝局与民生。
“一年将尽，这一年，可谓多事之秋。”
乾隆端起温热的清茶，缓缓说道，“从山野一枝花余匪作乱，到地方官员遭构陷，再到朝堂党争接连爆发，几番较量下来，也算拨乱反正。”
“全赖皇上圣明决断。”傅恒躬身回话。
“朕不过是顺势而为。”
乾隆摇摇头，目光望向窗外喜庆的宫灯，“为官者，一旦把权位私利放在国事之前，朝堂必然生乱。此番借一案整肃风气，敲打各方，不是为了铲除某一派系，而是要让所有人牢记，君臣本分，公心为先。”
他话锋一转：
“鄂尔泰有才干，早年立下不少功劳，朕不忍彻底废弃。如今他蛰伏安分，便留他在任，人尽其才。”
“只是权柄，再也不能让一派独大。制衡之道，才是驭下之本。”
“皇上深谋远虑。”
“冀晋四官，经此一难，愈发沉稳干练。”
乾隆继续说道，“乱世见人心，风波识良臣。来年下诏，将四人的事迹稍稍传扬，勉励天下官吏，守本心，做实事。”
“臣谨记。”
夜色渐深，宫灯映着白雪，流光点点。
整座京城沉浸在迎新年的喜乐之中，喧嚣热闹掩去了往日的朝堂暗流。
残雪消融，东风渐起。
熬过漫长隆冬，京城里的寒意一日淡过一日，护城河冰面开裂，沿岸柳枝抽出嫩黄新芽，转眼便是新岁仲春。
紫禁城褪去冬日素白，殿宇檐角的积雪尽数化尽，御花园里桃李含苞，暖风穿亭而过，吹得满庭生机盎然。
新年伊始，各部衙署重新开印理事，朝野上下一扫年节松弛之气，再度步入正轨。
经历去年一整年的风波震荡，文武百官行事愈发循规蹈矩，朝堂氛围平和有序，早朝议事只论政务民生，再无往日攻讦构陷的戾气。
军机值房内，炉火早已撤去，窗门敞开，任由春风涌入。
鄂尔泰伏案梳理开春西北换防的军务清单，笔尖游走，条理分明。
这数月来，他始终恪守本分，皇上交办的差事件件落地，从不推诿，也从不主动争言献策，俨然一副纯臣姿态。
一名心腹差役借着送茶水的由头入内，左右瞥了两眼，见屋外无人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中堂，京外几位旧部递来消息，开春各地官吏调动在即，不少人心里七上八下，生怕又被借机调任。”
鄂尔泰头也没抬，落笔不改：
“告诉他们，安心值守。吏部调派，唯凭实绩，越是慌乱钻营，越容易授人把柄。”
“可咱们如今在朝中说话分量大不如前，若是真被陆续调离要害，往后……”
“位置丢了，才干还在，本心还在。”
鄂尔泰放下笔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语气平静，“去年京察、岁末考评，皇上虽逐步拆分我们的势力，却从未无故贬黜实干之人。只要做事不出差错，便无大碍。”
他望向窗外新发的柳芽，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：
“寒冬已过，春风解冻。蛰伏日久，不必再一味缩手缩脚。往后公务之上，该建言便建言，该担当便担当，以才干立身，而非以派系抱团。如此，方能长久立足。”
差役恍然，躬身应下，轻步退了出去。
鄂尔泰独自静坐片刻，重新拿起卷宗。
他心里清楚，帝王的敲打已然到位，如今局势趋于缓和，一味隐忍退缩，反倒会彻底沦为朝堂边缘人。
转变行事方式，弃掉党朋私念，以军务、才干立足，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出路。
数十年权争起落，到如今，他终于慢慢放下了结党固势的执念。
吏部衙署，开春官吏调动章程正在最后核定。
傅恒奉旨协同张廷玉主持此次人事调派，二人并肩翻阅各地名册，行事公允持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