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漫过宫墙,岁月在平静中缓缓流淌。
一日傍晚,御书房内烛火摇曳。
乾隆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,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傅恒:
“冀晋之地经此番风波,如今已是安定。党争气焰压下,吏治风气转好,你数月奔波,劳苦功高。”
“为国奔走,臣分内之事。”傅恒躬身回禀。
乾隆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漫天飞雪,语气悠远:
“一场山野匪患,引出中枢沉疴。朕借此一案,敲山震虎,整肃朝纲,保全清臣,也算有所收获。”
“只是你我都清楚,派系之弊,根植太深。今日压下,未必明日不再萌生。”
傅恒垂首:“皇上深谋远虑。人心私欲难除,朝堂纷争便永不会断绝。臣唯有尽心辅佐,守好法度,护好正气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
乾隆微微颔首,“治世之道,不在于一劳永逸,而在于时时警醒、步步把控。”
他目光望向夜色深处的万家灯火,缓缓说道:
“往后,继续奖掖实干清官,严治贪腐钻营之徒。慢慢疏导,徐徐拆解。假以时日,必能让朝堂清朗,百姓安乐。”
风雪敲打着窗棂,沙沙作响。
隆冬深雪接连数日,京城街巷被厚雪覆盖,车马行过,碾出两道深长辙痕。
紫禁城内殿宇覆雪,天地间一片素净,往日朝堂上的剑拔弩张,似也被这漫天寒雪冻住,整座皇城静得只剩风雪穿廊之声。
军机值房内炉火温热,暖意融融。
鄂尔泰伏案处理西北军务文书,笔尖起落沉稳,案头堆积的卷宗条理分明。
自张斯年伏法、京察洗牌之后,他行事愈发谨小慎微,每日卯时入值,酉时离署,除公务往来,再无多余交际。
门外脚步轻响,一名贴身随从裹着满身寒气走入,见屋内别无他人,才压低声音回话:
“中堂,西北沿线几位旧部送来书信,边关安定,驻军粮草足额,一切如常。只是他们听闻京中近况,心中不安,问往后行事该如何拿捏分寸。”
鄂尔泰笔尖一顿,抬眼看向窗外飘摇的雪片,沉默片刻才开口,语气平淡无波:
“回信告知众人,边关重地,守土为第一要务。各司其职,严守军规,莫论朝堂是非,莫私相串联。”
随从面露迟疑:“可……咱们如今在朝中势力日渐单薄,地方旧部若是再刻意疏远,日后真就全无根基了。”
“根基从不是靠频繁书信、私下勾连维系的。”
鄂尔泰放下笔,抬手揉了揉眉心,眼底藏着几分疲惫,“眼下皇上步步收紧权柄,朝堂风向一目了然。如今高调行事,便是自投罗网。远在边关的人,安安稳稳守住职位、做出实绩,便是最好的自保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转告下去,近一年之内,所有旧部,无论京内京外,一律斩断私下往来。书信只谈公务,不谈人情;碰面只论差事,不涉派系。耐得住寂寞,方能熬得过寒冬。”
“奴才记下了。”
随从不再多言,将密信收好,躬身退去。
屋内重归安静。鄂尔泰望着跳动的炉火,长长喟叹一声。
他半生争衡,从边陲将帅到中枢重臣,一路步步紧逼,何曾想过会落到这般步步退让、束手束脚的境地。
冀晋一案如同分水岭,不仅折损得力心腹,更让皇上彻底看清派系隐患,此后分权、调任、考核,招招直指鄂党根基。
可他心底依旧残存一丝执念。
数十年经营的人脉、势力、声望,岂能一朝尽数舍弃?蛰伏,不是认输,只是等待天时。
大雪总有消融之日,寒冬终有过去之时。
城南傅恒府邸,庭院积雪已被清扫干净,廊下悬着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晃动。
傅恒刚接待完直隶派来的地方官员,听完冀晋两地岁末民生、仓储、治安的奏报,脸上露出几分释然。
“邯郸、长治一带,秋收粮食足额入库,官仓充盈。冬日严寒,官府按时发放棉衣、粮米赈济贫寒百姓,境内无流民、无盗匪,地方一派安稳。”
地方官吏躬身回话,“纪知府与诸位大人日夜巡查城防、安抚民情,当地百姓都感念朝廷恩德。”
“做得很好。”傅恒微微颔首,“经历过匪患与构陷风波,诸位仍能一心为民,可见皆是实干良臣。回去转告地方官吏,冬日防务不可松懈,来年春耕的预备事宜提前筹划,莫要贻误农时。”
“下官遵命!”
来人离去后,暗卫入内禀报:
“大人,鄂党各处动静如常。京中旧部闭门不出,外地书信往来也大幅减少,全无结党活动的迹象。刑部、都察院经过数次整顿,官吏各司其职,风气较之从前判若两人。”
傅恒走到廊下,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碎雪,指尖微凉。
“鄂尔泰是彻底收了锋芒。”
他轻声说道,“经连番打击,他已然明白,当下再行党争,只会自取灭亡。如今选择全线蛰伏,倒是明智之举。”
“就怕这只是表面假象。”
暗卫忧心道,“待风声一过,难保他们不会卷土重来。”
“人心私欲难灭,派系纠葛本就如此。”
傅恒淡淡一笑,“但皇上早已定下规制,赏罚分明,以实绩用人,以法度束人。如今朝堂正气已成,即便有人想再起风浪,也难成气候。我们只需守住法度,盯紧底线,不必过度戒备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对了,孙嘉淦大人近日可有动向?”
“孙大人依旧每日上朝直言进谏,针砭时弊,近日还上奏疏,恳请减免北方数地贫瘠州县的赋税,安抚民生。朝中不少官员敬佩其风骨,愿意与其共事。”
傅恒闻言点头。孙嘉淦历经构陷而不改本心,直言敢谏、一心为公,已然成为朝中清臣一派的标杆。
两日后,冬日早朝。
风雪暂歇,天光微亮。
百官按班列队入殿,衣袂相接,步履规整。
乾隆端坐龙椅,目光扫过阶下众臣,开口言道:
“岁末将近,各地奏报陆续抵京。北方数省雪寒成灾,部分州县农户生计艰难。今日朝会,便议一议赈灾、免赋、来年春耕诸事。”